“如今军心崩塌在即,再想不出办法,只怕都要陷入大麻烦。”
明知道红袍军精锐,还敢带着兵马前来,在场的将士没有一个不会带兵,更没有一个怕死。
可越是如此,才越清楚,军心一溃,一切就都完了。
如今大明看似已无边患,以举国之力对付割据山东的红袍军,可实际上只有他们才知道。
红袍军横亘山东,隔绝南北,如今又收拢张献忠,李自成。
安徽,川中,南直隶一带已是彻底落入敌手,江南的兵马辎重运不过来,陕西,山西等地更是在红袍军卧榻之侧,不敢轻举妄动。
加上吴三桂等边军,他们便已经是大明最后能动用的力量。
“京师已经向各地发出勤王的诏令,如今各地兵马都在汇聚巨鹿。”
“现在都向将士们好好解释,此地将会是吾等朝廷兵马最后的杀贼之地,胜了便是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史可法看着众人纷纷前去安抚军心,忍不住闭上眼,面色铁青。
现在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只有等。
十九万兵马绝不是如今红袍军的对手,他们的转机,就在那些勤王兵马身上了。
傍晚,第一支溃兵出现在官道上。
三千多太原卫的骑兵步卒行军至大营,手里还拖着大大小小数十个箱子。
一个个老兵油子眼底只有兴奋激动。
“将军!太原卫前来勤王!”
领头的把总醉醺醺举着酒坛。
“弟兄们砍了六十多颗流寇首级......”
史可法眼皮子直跳,一股怒火从喉咙冲出来,几乎让他说不出话来。
那些箱子打开,分明是女子嫁妆。
这些老兵油子,是一路劫掠,抢来的!
狗贼!
史可法暴怒挥剑,斩断他手,血水浸透黄土。
“流贼首级在哪?告诉老子,首级在哪!”
他发着抖,已经知道所谓的流贼首级究竟是什么,但他还带着最后一丝期待。
被斩了手臂的太原卫把总哀嚎,叫声惨烈,史可法眼眸猩红,提着染血的剑翻找着一众噤若寒蝉的太原卫手中包裹。
血渍被掀开,史可法一颤。
哪里是什么流贼首级,分明是一个个冻硬了蜷缩成一团的婴儿。
“狗贼,狗贼!”
史可法狰狞提着剑,狠狠劈砍地上哀嚎的太原卫把总,直到那把总再无生息。
这样的大明将士,这样的大明......史可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沾染着腥红的眼眸狠狠盯着这批太原驰援的勤王兵马。
“即刻整兵备战,若胜红袍贼,将功补过,若败亡,亦可免罪。”
三千太原兵马被带走,史可法疲惫抹着脸上血渍。
现在不是处置问罪的时候,他们,还有最后一战。
次日清晨,大同五千勤王军抵达。
夯土城楼上,史可法身上衣服被寒风吹的猎猎作响。
他亲眼看着这批大明保境安民的将士,像蝗群般扑向巨鹿村镇。
老佃农被长枪挑在打谷场旗杆上,首级割下来塞进麻袋,充作流寇。
史可法摇晃着站不稳,靠在城门楼上,大口喘息着。
“这是大明的官军啊!”
那些庄稼汉脚筋都被挑断了,铁链锁着,在地上拖拽出长长的血痕。
“杀,杀,军法从事!”
史可法咆哮的声音,在军营中响彻。
他哪里不知道,如今大明官兵是什么模样?
可他没想过,这些杀良冒功的畜生,如今还在这么干。
大明就要亡了!
他终于知晓为什么天下流寇屡禁不止。
从东林党,到大明最底层的官兵,他们从头到尾,没将保家卫国放在眼里,打仗在他们眼中就是发财,就是劫掠!
军营的问罪持续到第三日清晨。
保定总兵的家丁冲进中军大帐,请求朝廷严惩劫掠的奏章被这名家丁按住。
“史大人吃过观音土吗?”
家丁狞笑,昂着头抛过来一个包裹。
头颅睁着眼,生员方巾出现在史可法眼前。
这些勤王兵马,竟是杀了大明的读书人!
第358章 最狠的一条路!
那家丁还在怒斥,全然不惧史可法长剑。
“这穷酸竟敢阻拦大军取粮,说他媳妇刚饿死......”
“兵凶战危,这些刁民,不思报国,吾等上阵杀敌之人反而有罪?”
长剑出鞘,史可法咬牙狰狞。
“贼子!”
史可法拔剑时,帐外突然传来兵戈声响。
掀开营帐,史可法呆滞看着眼前对峙的各路兵马。
“这些时日问罪狠了,各路勤王兵马不服。”
应时盛如今面色难看,凑在史可法身边,咬牙开口。
大雨倾盆,史可法手里的长剑无力垂下,呆呆看着面前兵戈相向的明军。
最后一路勤王军把巨鹿那边的破庙改造成妓营时,史可法终于彻底死心。
他只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盯着远处。
卢象升的棺椁离去的方向,如今也在下大雨吗?
他似乎突然明白,那位督师为何选择在深夜中了结自己。
这世道,看不清,脏透了。
若是不用自己的血,哪里能洗干净最后一点良知?
他们是朝廷,还是流寇?
史可法忽然笑了,大雨中笑声凄凉。
他们,倒比红袍军,更像是贼!
偷了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百姓性命的贼!
史可法站得笔直,不知所措。
大明数十万勤王兵马,今皆为豺狼!
巨鹿开始汇聚越来越多明军,与此同时,东昌府,夜不收马匹翻飞,一路赶来。
“里长!”
“红袍祈活军已占据黎城,潞城缙绅王家传讯,愿意开门献城!”
“但王家有一封书信,求里长定夺。”
一封书信出现在魏昶君手中,黄公辅,周愈才,吴同尘等人赫然看向魏昶君。
片刻后,魏昶君面无表情,放下手中信笺。
“若是没猜错,只怕这般书信,还有很多。”
王旗闻言点头,思索片刻。
“洛阳张家,湖广郑家,福州林家均有传讯,正在路上。”
“里长,信笺说的什么?”
魏昶君冷笑起身,背后舆图上,各地行军路线被朱笔勾勒,刺眼的很。
“潞城缙绅王家可以派遣家族私军,帮红袍军夺城,甚至协助斩杀城中官吏,但对方要求红袍军禁止斩杀城中缙绅,且缙绅地主所有田产,奴仆,一应不得清算。”
冰冷声音落下,议事堂内气息为之一窒。
“这......”
周愈才眉头紧皱,神色冰冷。
之前他饱受贪墨官吏,缙绅地主之祸,若不是里长率红袍军出手,只怕现在连他自己都已葬身鞑子流寇手中。
缙绅向来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
“里长,此例不可先开啊!”
“若是当真破了先例,之后想要整治这群缙绅,便是难上加难。”
“大明之所以腐朽,正是因为有这样一群蛀虫,他们攫取了大明百姓的财富,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便是没有天灾和鞑子,大明也熬不了多久了。”
“万万不可步大明后尘!”
须发花白的周愈才起身,头一次如此严肃的开口。
与此同时,黄公辅,阎应元等人也纷纷点头,神色郑重。
只有见惯了山东诸府的百姓,才知道,世间本不该有缙绅地主存在!
魏昶君心中默默点头,正要开口,吴同尘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里长,此计未尝不可。”
“如今百姓均不肯随大明抵抗吾等,已知晓吾等仁政,但兵凶战危,那些缙绅世家有粮食兵刃,还有大量财富,若是明知必死,必定会不遗余力相助大明。”
“如此一来,想要拿下大明各地城池,必定要牺牲更多,付出代价更多,时间更长。”
“但若是这些缙绅世家听话,只杀官吏藩王,未尝不能留下,之后也能用来掌管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