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子弟赵岩,却被以字迹潦草为由黜落,老道找到了赵岩的考卷副本,请里长过目。”
魏昶君接过另一份纸张,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文章见解独到。
尤其是对之后启蒙思想的框架设想,与魏昶君竟不谋而合。
他的手微微发抖,想起了八年前在莒州城外里,第一次见到保庵录时的情景。
那时的保庵录衣衫老旧,一身衣衫洗的发白,却捧着半本残破的《孟子》侃侃而谈。
“天下之道,当以教化始,未有教化而行革命,如无根之萍......”
那时候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里长,而张岱和四名落第书生就坐在客栈的酒桌之上。
这位济南府出身的读书人,若不是牵扯到魏忠贤案中,被迫逃离,也不会和自己相遇。
而魏昶君在提出建设一个全新的世道的时候,许多年过去,他仍未忘记保庵录的眼睛。
那个青年书生一身破旧,站在寒风里,眼眸中是有火光的。
后来自己占据蒙阴,他们教导红袍六军的思想。
自己入了莒州,他们又在莒州安定后方。
自己入主青州府,接着是山东三府,这期间自己对上过那些东林官吏,勋贵武将,皇室宗亲,甚至还有不可一世的鞑子。
就连最困难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放弃,站在自己身后提着脑袋,拼命忙活着。
他永远记得,那一刻自己身后的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目的。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们说,要和自己一起缔造一个新的世道,一个不像如今这般残酷的世道。
他们能不知道这样做是造反,是提着脑袋吗?
不是的,他们一开始便知晓,可他们还是愿意跟随自己。
可现在......“还有这个。”
洛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第二份证据是启蒙师张旭白的人事调令,将完全不懂农事的侄子张昭安插到民部粮政司任职。
“三个月前宿州粮仓失火,就是这个张昭醉酒误事所致,却只被罚俸三月了事。”
魏昶君额角青筋暴起。
宿州粮仓储存着百姓三个月的粮食,那场大火差点导致红袍军在徐州安定百姓的溃败。
“张旭白?”
他记的这个名字,昔日他曾是保庵录麾下最器重的启蒙师,也是背诵语录最坚定的那个人。
“最可恨的是这份。”
洛水颤抖的手指指向第三份文件,启蒙部内部选拔记录。
上面清晰记载着。
“李铁之女李砂,年十四,破格录用为启蒙见习,月俸三两。”
旁边是保庵录的批注。
“诸启蒙师袍泽同生共死,其女当优待。”
“十四岁......”
魏昶君喃喃道。他想起了红袍军初创时的铁律。
启蒙师必须通过三道严格考核,包括思想教导,那时保庵录常说,启蒙乃红袍根基,宁缺毋滥。
如今看来,竟是这般讽刺!
夜风卷起枯枝败叶,烛火摇曳间,魏昶君仿佛又看见那个在篝火旁给士兵讲解民为贵的保庵录,那时的他连最后一块干粮都分给了生病的士卒。
“查!”
魏昶君拍案而起,眼神闪过平静和沉重。
“全抓了!但凡涉及的,什么走后门关系,包括保庵录本人,全抓!循环审判,我和启蒙部亲自来,让各地看着这场案件!”
三天后,保庵录在工厂被带走时,手上还沾着泥土。
他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擦了擦手,跟着卫兵走向囚车。
沿途工人们窃窃私语,有人朝他吐口水,也有人偷偷抹泪,毕竟他曾是红袍军最受爱戴的思想总师。
审讯场设在曾经的城门。
魏昶君肃立台上,两侧是各地赶来的红袍军骨干。
当保庵录被押进来时,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昔日风度翩翩的启蒙总师如今两鬓斑白,粗布囚衣上还打着补丁。
“保庵录,这些证据你可认?”
魏昶君将洛水收集的文件掷于案下。
保庵录弯腰拾起,仔细翻阅,神情如同在批改将士们的思想文书。
半晌,他抬头微笑。
“我认,但我不认为有错,出生入死十年,让亲人在太平后得到应有利益,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应有利益?”
魏昶君冷笑。
“十四岁的启蒙师?文理不通的粮政官?这就是你用红袍军前程换的应有利益?”
“里长。”
保庵录突然提高声音。
“大明刚刚覆灭,这样的场景哪里没有?就连我们红袍军中,哪个部门没有类似之事?军械司刘掌事的妻弟,民部王元的侄子......”
他一连报了十几个名字。
“若要查,恐怕这城门口都装不下犯人!”
他站得笔挺,背负双手,一如许多年前,初次面见魏昶君的时候一样。
一双眼睛更是毫无掩饰的直视魏昶君,不退,不避!
城门处一片哗然,有些人面色铁青,有些人则怒火中烧,更有些人吓的脚都软了。
魏昶君脸色漠然,他没想到腐朽已如瘟疫般蔓延。
保庵录的话像刀子剖开了红袍军光鲜外表下的脓疮。
“那就都查!”
魏昶君看着他。
“从今日起,监察部联合启蒙督查巡查双部,凡徇私舞弊者,一律严惩!”
第454章 发配!
深冬的京师冷的刺骨。
魏昶君脑海中回荡着之前保庵录所说出的一个个名字,像是一根根针,刺的他难以呼吸。
对于刚刚的这些名字,他有印象。
基本上都是年前在和鞑子正面厮杀开始的时候更换的。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些自以为是大功臣的核心官吏,就纷纷开始向民部,启蒙法,监察部等诸多核心区域安插手下,腐化红袍军了。
保庵录刚刚说出来的这些人中,甚至还有州府官吏,红袍军如今的核心!
这样一群人,没有一点真才实学,出现在红袍军的队伍中!
保庵录摇头叹息,他甚至平静的像是在和老友交谈。
“里长,你知晓世界的规则,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红袍军若要壮大,总要......”
“闭嘴!”
魏昶君猛地踱步,来到他面前,一双眼眸冷漠至极,惟独眼中的血丝,触目惊心。
“当初在蒙阴县破庙里,是谁说革新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是谁发誓要建立比大明更清明的天下?”
他的声音沙哑了,足见心中波澜。
“保庵录,你变得我不认识了。”
几乎是一字一句,字字都透出刺骨的寒意,还有......失望。
保庵录终于变了脸色,他跟了里长多少年?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可他只见过里长这样的眼神一次。
而那一次,里长亲自斩了六军总长中,权势最盛的红袍军卫总长,莫柱峻,罢了权力最大的红袍军总长洛水的职。
现在,这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鞠躬。
“是在下辜负了里长期望。”
是的,局势看似缓和了,但保庵录也仅仅只是说了这句话,旋即便沉默了。
到现在,他仍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数罪并罚。”
魏昶君深吸一口气。
“你和那些走后门的关系户,不死,但全部驱逐,要么去南洋爪哇,要么去北疆苦寒之地。你们不是喜欢安排亲信吗?那就去化外之地当你们的土皇帝!”
到时候整个化外之地都是他们的,他倒要看看,这些人的权力和野心到底能膨胀到什么地步!
保庵录闻言如遭雷击,扑通跪下。
“里长!我愿受任何刑罚,但家母年迈,小儿尚幼,求......”
魏昶君冷冷开口打断。
“现在你倒记得孝道了?”
“你让父母承担如此代价,是为不孝。”
“背弃红袍军思想,背弃袍泽,是为不忠。”
“不忠不孝,岂有脸面求我!”
“我问你。”
这一刻,魏昶君起身,看向身后,一群红袍军骨干和沉默的数百上千百姓出现在保庵录面前。
“这便是你要缔造的新世道,现在这些,便是你承诺过要给百姓们的公平吗!”
保庵录终于彻底沉默,瘫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判决书很快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