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京师北门外的官道上已站满了人。
魏昶琅背着行囊,站在队伍最前列。
他的行李简单得不像天工院总工,几件粗布衣、一包干粮、一卷《北海开拓纪要》,还有一把天工院留下的铜尺。
母亲程氏攥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琅儿,再带件棉衣吧,北海的风......”
“娘,够了。”
魏昶琅笑着拍拍行囊。
“保庵录前辈能在北海建城,儿子难道还会冻死?”
程氏还要说什么,魏昶君已走到身旁。
程氏转身抓住长子的手臂。
“昶君,你当真......”
魏昶君没有躲,任由母亲指甲掐进他的皮肉。
他望着弟弟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魏昶琅才多大?
搬着粮食在院里跑,喊着兄长,明日还会不会出太阳?
那时候的弟弟妹妹,一辈子想的只是明日会不会有太阳,能不能吃饱饭,粮食会不会发霉。
而现在,这个造出钢铁战舰的人,要带着最原始的铜尺去丈量北海的冻土。
愧疚吗?
当然。
他似乎还记得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弟弟妹妹围着自己的景象。
两个小小的人儿自己肚子里空荡荡的,还将那些糙米野菜熬煮的水留给了兄长。
可是现在,自己要让他去开拓边疆。
但他只是轻轻掰开母亲的手。
“娘,魏家人选了这条路。”
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定理。
身后,昨日还闹着辞官的老臣们鸦雀无声。
御史盯着魏昶琅磨破的靴子,又想起自己那套崭新的皮甲,那是他偷偷塞给孙子的。
千人卫老韩的独臂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他孙子此刻应该正躲在队伍最后哭,而这个年轻人却站在风口整理地图。
最沉默的反而是最初便跟随魏昶君的蒙阴周家。
他们看见魏昶琅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递给部下。
“拿着,北海制的焦炭饼,比木柴耐烧。”
那分明是天工院最新研发的燃料配方,就这么随手给了出去。
“哥。”
魏昶琅突然回头。
“北海铁矿的伴生矿脉,我想试试提炼新合金。”
魏昶君点头。
“需要什么?”
“把西安天宫院的器械调一些给我。”
“准。”
简短的对话,却让周围的红袍二代们瞪大了眼睛。他们突然意识到。
这位不是被流放的。
他是去开天的。
程氏终于崩溃了。
“为什么非要他去?!”
她揪住魏昶君的衣领。
“你明明可以派别人......你明明已经是......”
“正因如此。”
魏昶君握住母亲颤抖的手。
“天下人都看着魏家。”
他转向沉默的朝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若我弟弟都能去北海,诸位的子孙凭什么不能去哈密?”
周愈才的乌纱帽突然变得千斤重。
晨钟响起,队伍开拔。
魏昶琅最后行了一礼,转身走入晨雾。
他忽然觉得胸中为之一空。
之前寻找兄长要官做,到现在他才知道,做不做官,没那么重要。
要做有意义的事。
比如,让西域以北的无边土地上,所有人,都敬重他的国!
程氏瘫坐在道旁,终于痛哭出声。
魏昶君站在原地,直到弟弟的身影完全消失,才低声道。
“娘,您骂我吧。”
程氏抬头,却见长子眼角有一道反光的痕迹。
那是二十年来,她第一次看见魏昶君难过。
但,他从未后悔。
第507章 军力治考
当代,西安历史研究所。
投影仪在会议桌上投下几本泛黄古籍的立体影像,空气中弥漫着电子墨香与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红袍征调录1638年》,武威出土。
“十月,魏昶君令天下官吏、商贾之子,凡十六至三十者,尽发边疆,民部总长黄公辅跪谏不得,监察阎应元屡次上书不允,里长更命其子,甥充军西域......”
《西域开拓志》,库尔勒遗址发掘。
“是年冬,发配官吏子嗣二千四百人至哈密,途中冻毙者百二十人,生还者不足三成.......”
《红袍内记》,私人收藏,来源不明。
“启蒙部十七名学士联名上书,称自毁根基,魏昶君当庭焚烧奏本,言尔等当年与我同食麸皮,今日子弟却骑民颈上!”
记录组组长陈科的手指划过全息文字,声音发干。
“这哪是发展边陲?这是系统性灭绝功臣后代!”
“不完全正确。”
大国科研代表推了推老花镜。
“你们看《西域志》附录,活下来的人里,有七成后来成为边疆重镇的骨干。”
“代价呢?”
雷请议调出一份骨骼鉴定报告。
“哈密戈壁出土的乱葬坑,三百多具年轻骸骨,平均年龄二十二岁,都是冻饿而死!”
影像突然弹出个血红的数据。
征调死亡率43%。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陈科敲着桌案,脸色涨红。
“这就是独裁者的疯狂!朱元璋杀功臣还知道等天下安定,魏昶君在战争未结束时就开始自断臂膀!”
他调出对比数据。
洪武朝,开国二十年后清洗功臣。
红袍军,开疆之战尚未结束即征调二代。
老教授顾成闻言忽然冷笑起来。
“现代人总爱用稳定衡量一切。”
老人点开一段出土画面。
1638年苏州纺织厂的石刻,画面里女工们正焚烧卖身契。
“看看这个!魏昶君要的不是稳定,是彻底重构阶层!”
组长雷请议若有所思。
“或许我们错了方向。”
他突然调出《大明事感录》的残页投影。
“注意这句被刻意涂抹的话,新贵之害,甚于旧朝。”
人工智能突然弹出分析结果,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各阶层二代三代死亡人数。
“看这里!”
陈科指着商贾子弟的高死亡率。
“这就是谋杀!潘家十二个儿子死了七个!”
顾成却点开另一份档案。
“潘家子嗣在内欺压百姓,在海外贩卖不该染指的东西,魏昶君是知道的。”
雷请议突然问。
“如果你们是那个时代的流民,会怎么选?”
他播放了一段模拟影像,1637年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