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夫......”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牧妇怯生生开口,蒙语夹杂着几个汉词。
“娃,咳嗽,热。”
她怀里的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杨恒立刻放下药罐,探手试了试孩子额头,烫得吓人。
他麻利地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灰粉末,用温水化开。
“来,喂他喝下去,一点点喂。”
他示意妇人。孩子喝下药水,咳嗽稍缓,沉沉睡去。
妇人感激地要下跪,被杨恒一把扶住。
“不用跪。”
他指着自己胸前别着的一枚小小的铜质医字徽章。
“红袍军的规矩,治病救人,是本分!”
他又从药箱底层拿出几块黑乎乎的防风饼,递给妇人。
“这个煮水喝,防风寒,记住,以后孩子病了,直接来医棚,不收钱,不收羊!”
老巴特看着,浑浊的老眼在火光里闪动。
他忽然用蒙语对旁边一个年轻牧奴说了几句。
那牧奴犹豫片刻,走到杨恒面前,笨拙地比划着。
“杨大夫,我们想学认字,红袍......规矩......”
杨恒一愣,随即眼中迸出惊喜的光。
“好,好,今晚就在这火塘边,我教。”
他立刻翻出随身带的油印小册子《红袍语录》,指着第一行。
当晚,医棚里挤满了人。
火塘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专注而渴望的脸。
杨恒用炭条在木板上写字,牧奴们跟着念,声音从生涩到整齐。
老巴特用仅剩的一只手,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描画着自由两个字,嘴角咧开,露出豁牙。
几日后,营门口贴出红榜。
“营医杨恒,救治牧奴二十七人,传授红袍律令,牧民称颂,记功一次,授红袍仁心铜章一枚。”
杨恒抚摸着那枚还带着铸造余温的铜章,看着远处毡包群升起的炊烟,第一次觉得这苦寒之地,有了暖意。
彼时草原荒芜的寒风中,一群红袍军站得笔挺。
“这鬼天气。”
一个年轻士兵小六子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骂骂咧咧。
“比咱老家大同的冬天还邪乎!”
老兵赵铁柱没吭声,用刺刀削着手里一块冻得梆硬的肉干,眼神却瞟向营地外不远处的几顶破旧毡包。
毡包顶上压着石头,门帘紧闭,只有几缕微弱的炊烟顽强地钻出来,很快被风撕碎。
“柱子哥,你说,那些牧人还怕咱们不?”
小六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
“咱都来了小一个月了,帮他们打跑了扎萨克台的狗腿子,分了牛羊,杨大夫还给他们看病,可他们见了咱,还是躲着走。”
赵铁柱把削下来的肉干沫子丢进嘴里,慢慢嚼着,没说话。
他想起以前在大同边军当兵的日子,跟着千总下乡催粮,那群老兵油子踹寡妇门、抢孤老粮,被百姓背后戳着脊梁骨骂丘八,贼配军的日子。
那时当兵,就是为了混口粮饷,活着像条狗,死了烂在泥里,谁管你名声?
“不一样了。”
他哑着嗓子,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咱现在是红袍军。”
正说着,毡包的门帘掀开一条缝。
一个裹着破旧皮袄、脸上刻满风霜的老牧民巴特,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个破陶碗,冒着风雪,一只手拄着拐杖,朝营地走来。
“巴特大叔。”
火堆旁的士兵都松了站姿,赶紧迎上去。
“这么冷的天,您怎么出来了?快进来烤烤火。”
巴特没说话,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颤巍巍地把陶碗递到杨恒面前。
碗里是几块凝固的、黄澄澄的奶豆腐,散发着浓郁的奶香。
巴特用生硬的汉话,盯着这些红袍军的将士们。
“给娃娃们,吃,暖身子......”
他指了指营地里的士兵。
风还在呼啸,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但这一刻,营地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六子张着嘴,忘了搓耳朵。
赵铁柱握着刺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几人眼眶一热,没去接碗,反而伸手扶住巴特冻得发抖的胳膊。
“大叔,心意我们领了,奶豆腐您拿回去,给家里娃娃吃,红袍军有粮,饿不着。”
老牧奴固执地摇头,把碗往前又送了送,眼神里是牧民特有的、近乎执拗的真诚。
“拿着,拿着,红袍兵是......是咱的子弟兵!”
“子弟兵......”
这三个字,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尖上。
赵铁柱猛地挺直了腰板,胸膛里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奔涌。
小六子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彼时,乌思藏,桑耶河谷,嘎东村。
破旧的经堂外,积雪扫出一片空地。
红袍军启蒙师周文彬冻得鼻尖通红,却站得笔直。
他面前,十几个藏民盘腿坐在破毡子上,有老有少,眼神带着好奇和戒备。
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偷瞄着他手里那本花花绿绿的画册。
“乡亲们。”
周文彬用刚学会的几句藏语夹杂着手势。
“看这画上,娃娃读书,写字。”
他指着画册上简易学堂的场景。
“红袍军建学堂,娃娃免费读书认字,不做小奴。”
一个脸上刻满风霜的老藏民嘎玛,用生硬的汉话问。
“读书能吃饱?”
周文彬用力点头。
“能,学堂管饭,热粥馍馍。”
他翻到下一页,画着农人用新式犁铧耕田。
“认字,学本事,种地多打粮,织布多出布,换钱买肉买茶。”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们帮我们,我们信。”
第554章 张献忠的狂躁
一个胆大的男孩指着画册上穿医官服饰的大夫。
“阿妈,病能治?”
“能。”
周文彬斩钉截铁,指着远处山脚下新搭起的医棚。
“红袍医官在那,治病不要钱,不要牛羊,只要信红袍。”
嘎玛浑浊的眼睛盯着画册,又看看周文彬冻得发青却真诚的脸,沉默良久。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周文彬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指了指画册上红袍两个字,又指了指自己心口,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向导激动地翻译。
“嘎玛大叔说他想学写这两个字。”
周文彬眼眶一热,立刻蹲下身,用炭条在雪地上工工整整写下红袍两个大字。
嘎玛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握着炭条,一笔一划,在雪地上描摹。
雪粉簌簌落下,两个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汉字,在经堂外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几日后,军令传到。
“启蒙师周文彬,于嘎东村开蒙藏民四十七人,宣讲新政,深得民心,记功一次,授红袍启明铜章一枚。”
周文彬将那枚铜章别在胸前,看着嘎玛带着一群藏民,忽然觉得自己这般有意义。
与此同时,京师,天工院如今几乎连轴转。
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铁锈、煤灰和机油的味道。
巨大的厂房里,轰鸣声震耳欲聋。
魏昶君抹了把额头的汗,灰蓝色的棉袍上沾满油污。
他蹲在一台嘶吼咆哮的钢铁巨兽旁,那是天工院仿制的第三台改良蒸汽机原型机。
粗大的飞轮疯狂旋转,带动着连杆塞,发出沉闷的巨响。
“密封,还是密封不行!”
刘方扯着苍老的嗓子在魏昶君耳边吼,他脸上被熏得黢黑,只有眼白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