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倒觉得,让工匠自谋生路......”
“你懂什么!”
张铁山猛拍案几,眼底闪过几分贪婪和怒火。
“永乐年间松江布价乱了三载,饿殍遍野!就得官府管着!”
李崇文忽然凑近。
“听闻里长近日严查财产......莫非借此削弱各个封疆大吏的势力?”
“工会的权力让出去,每年可就真是只能苦哈哈的了。”
王丰年闻言色变,忙环顾左右。
窗外骤雨初歇,檐水滴滴答答砸在石阶上,像极了更漏声。
他忽然想起上月被流放的林谡,那位总在朝堂唱反调的老官吏,如今正在琼州建设。
“赌不起啊......”
王丰年喃喃着展开文书末页罚则条款。
“工会若亏空,知府需担连带之责。”
他苦笑。
“成了是匠人的功,败了是我们的过。”
“还要放出去那么多权力。”
张铁山突然踹翻脚凳。
“我这就写奏本!里长定是被奸佞蒙蔽!”
他铺纸蘸墨,却悬腕半晌落不下笔,最终颓然掷笔,盯着雨中摇曳的石榴花嘟囔。
“可里长......是铁了心了。”
暮色渐沉时,官吏们陆续散去。
李崇文落在最后,悄悄将文书塞进袖袋。
他望着皇城方向轻声叹。
“让权于民......这步棋,要么开万世太平,要么......”
后半句被晚风吹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不光是这些州府官吏,彼时京师启蒙部偏院的紫藤花架下,三位白发苍苍的副总师对坐在石桌旁。
负责典籍编修的老学士典文渊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新政文书上的蜡印,声音沙哑如秋风扫过文书。
“《周礼》考工记有云百工居肆以成其事,然从未有工会自决之说啊。”
专司训诂的副总师训诂明叹了口气,袖口上的补丁清晰可见。
“里长此举......莫非暗合墨家尚同之义?”
最年轻的教化副总师启民远沉默的摇头。
“二老,眼下工匠若真自治,原本那些州府衙门的门生故旧,暗中往来的亲朋好友怕是都捞不着半分好处了。”
他目光瞟向院外新立的功德碑,碑上教化万民四字的金漆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第696章 青石子遭遇刺杀
典文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晕开暗红。
“老夫就是个启蒙部校勘古书的,看了《尚书》三十载......民惟邦本四字勘过百遍......”
他枯槁的手指在石桌划出深深痕迹。
“却不想里长要让本自决根基......”
训诂明忙为他抚背,皱着眉头。
“这次权力放出去,多少人根深蒂固的利益又要被牵扯了,天下才安定了多久,里长......操之过急啊。”
暮鸦掠过庭院,投下斑驳的暗影。
与此同时,福州府衙的书房内,青石子正伏案批阅卷宗。
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青砖墙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远处传来的打更声交织。
案头堆着的文书几乎遮住了砚台,最上面一份是刚送来的盐课司稽核报告,朱批的墨迹还未干透。
谨慎的叩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青石子笔尖一顿,一滴墨渍在贪墨二字上顿住。
他头也不抬地应道。
“进。”
夜不收推门而入,玄色劲装下摆还沾着夜露。
他无声地行了个礼,将一份电文放在案几边缘。
“说吧。”
青石子继续批阅着手中的卷宗,声音平静无波。
夜不收垂首禀报。
“前些时日里长宣新政,各州府扶持工会,让工业技术与国企并行发展。”
“各地州府衙门对新政颇有微词,宁波府张知府称此乃动摇国本,南阳府李知府暗指分散权力,不利于官府管辖......”
他顿了顿。
“京师几位重臣虽未明言,但近日诗会中多有今不如昔之叹。”
青石子突然轻笑一声,搁下毛笔。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粗茶啜了一口,冷冽的茶汤让他微微蹙眉。
“微词?”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案面。
“他们怕是早已将里长咒骂了千百遍。”
夜不收将头垂得更低。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青石子眼角初生的细密皱纹愈发深刻。
“你去过边关吗?”
青石子突然问道,不等回答便自顾自说下去。
“我见过戍边的老兵,双手冻裂了还在修烽火台,他们的儿子如今在哪?在乌思藏挖矿,在罗刹国垦荒。”
他猛地站起身,案上卷宗被袖风带得哗啦作响。
“那些口称微词的重臣希望他们的子侄在做什么?在太学读圣贤书,在观政历练?凭什么?”
青石子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棂。
夜风裹挟着潮气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远处码头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星点希望。
“里长要的不是一世太平,是万世根基。”
他声音低沉下来。
“那些以为拼过命就该享福的,那些想着荫庇子孙的......他们不懂。”
别人不知道里长在想什么,但他知道。
这一刻青石子眼眸冷了。
“一群只知道为了后代的混蛋,你们当然不知道,你们觉得为红袍拼命了。”
“但那些红袍兵卒都拼命了,凭什么你们后代要高高在上。”
青石子漠然看着。
“现在你们高高在上的资格没了,至少四代,你们都要奔赴海外!”
这一刻,青石子挥退了夜不收,继续阴郁的看着财产公示调查出来有问题的官吏,一个人默默的开口。
“里长在承担,我也要继续发力才是。”
彼时,他目光投向下一个财产公示调查之地。
宁波府!
福州城笼罩在梅雨季的晨雾中,青石子的黑色汽车缓缓驶过湿滑的青石板路。
车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映出他翻阅卷宗的侧影。
卖早点的摊贩刚支起油布伞,豆浆锅冒出的白气与晨雾融成一片。
“砰!”
第一声枪响如同爆竹炸裂,击碎了左前窗玻璃。
碎玻璃碴溅到青石子手背,划出细小的血痕。
他下意识俯身,公文散落车厢。
紧接着第二枪打在引擎盖上,火星四溅。
“有刺客!保护大人!”
侍卫长嘶吼着取出枪械,街面瞬间大乱,卖菜老农掀翻箩筐躲到墙后,馄饨摊的热汤泼了一地,有个孩童吓得打翻了豆腐脑碗,乳白色的浆液在青石板上漫开。
青石子冷静地拾起散落的公文,指尖拂去《宁波府盐税稽核册》封皮上的玻璃碎屑。
他透过破损的车窗望去,对面茶楼二层窗口有硝烟飘出。
“砰!砰!”
又是两枪,子弹击中车轮,轿车猛地倾斜,车夫老林肩膀中弹,鲜血瞬间染红粗布衫。
青石子撕下内衬衣角为他包扎,动作稳得不像遇袭,倒像在书房批阅文书。
街角冲出三名夜不收,如猎豹般扑向茶楼。
百姓惊恐的尖叫声中,茶楼传来打斗声和瓷器碎裂声。
不过半盏茶功夫,夜不收押着两个黑衣人走下楼梯,那两人嘴角溢出黑血,显然已服毒。
“大人,刺客齿有毒囊......”
夜不收统领单膝跪地禀报,雨水顺着他玄甲流下,在青石板上汇成暗红的水洼。
青石子推门下车,官靴踩过混着血水的泥泞。
他弯腰查看刺客尸体,粗糙的手掌有拉弓的老茧,腰间火药袋绣着模糊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