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袖口露出的手腕瘦可见骨。
“这一去吕宋,怕是......”
徐白海默默抚过案上那方端砚,砚台边缘已被磨得光滑。
他没说话,他甚至比谁都清楚,启蒙部在经历了保庵录事件,财务公示和查处贪官事件后,现在上来的一批人,对红袍天下忠心耿耿,对百姓良善,都是做实事的,可就是这样,里长还是容不下他们里长变了?
徐白海怔怔然出神。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映出细密的汗珠。
于是他又低下头,神色恍惚。
眼眸空洞,听着耳边几名副总师嘈杂的埋怨声,想到了十多年前,里长请自己和保庵录,南道赢,楚意四个落第书生去莒州的时候,那时候里长刚刚考上功名......他忽然愣住了,因为他想到了里长那时候和现在,没有任何区别,以前他是担心百姓的,现在的他此次新政,依旧只是担心红袍天下,有新门阀诞生,再欺负百姓......所以,里长没变?那是谁变了?
“你们可知道......”
这一刻,徐白海的声音突然有些沙哑。
“昨日我去送公文,看见里长案头的粥碗里,飘着几片菜叶。”
“里长吃的东西,百姓都不吃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砚台上的刻字。
张副总师正要开口,忽然瞥见徐白海官袍下摆的补丁,针脚细密,却用了不同颜色的线。
他想起上月见魏昶君时,那位天下之主的外袍肘部,补丁叠着补丁。
徐白海缓缓起身,从多宝阁取下一卷泛黄的书稿。
展开时,墨香扑鼻而来。
“这是里长批注的《蒙学纲要》。”
他指着页边密密麻麻的朱批。
“每处修改,都是三更灯火下完成的。”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听见窗外麻雀的啁啾。
阳光移过博古架,照在一尊缺角的陶俑上,那是徐白海在莒州蒙学堂收到的第一个学生送的。
“好好和家人道个别吧。”
徐白海轻声道,目光掠过众人。
“我们要去的海外,也有孩子等着识字明理。”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里长背负的,何尝不是这般重量?
徐白海甚至想到里长疲惫和迅速苍老的身躯,还有案子上永远堆积如山的奏疏。
这一刻,他苦笑着,他似乎知道里长为什么一切都如此匆忙,甚至不顾这些政策对他自己的影响和名声。
这个天下,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时间,所以才这样拼命的给后世搭建出框架......微风拂过竹帘,光影摇曳。
几人相视无言,唯有砚台里的墨香,依旧在午后的空气中静静流淌。
另一边,红袍军,牛铁坐在总长府的书房里,窗外是保定城华灯初上的景象。
他手中捏着那份刚刚送达的调令,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得发皱。
堂弟牛壮站在他对面,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的堂弟牛壮猛地推门而入,脸上写满了愤懑。
“哥!要不然......让里长死了吧!”
第708章 怎么办?
牛壮压低声音,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牛铁猛地抬头,厉声喝道。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牛壮激动地拍着桌子。
“哥!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牛壮一把夺过调令,手指颤抖地指着上面的字迹。
“要我们牛家全部调往海外,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们为红袍军立下多少功劳,现在就这样对待我们?”
牛铁沉默地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灯芯噼啪作响,映照出他阴晴不定的面容。
他想起自己从一个小兵一步步爬到总长的艰辛,想起牛家子弟在战场上流的血。
可现在?
“想想我们牛家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当年红袍军攻打保定府,是我们主动打开城门投诚,现在王旗、陈铁唳、张献忠这些老将都被调往海外,好不容易轮到你当上总长,里长却又要调我们去海外!”
“我们做错了什么?”
牛壮的声音带着哽咽。
牛铁沉默地看着桌上的调令文书,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是啊,正是因为那些老将都被外调,他这个保定府投诚的将领才得以升任总长。
可现在......“我们牛家已经够配合了!”
牛壮越说越激动。
“里长怕形成门阀,我们就把嫡系子弟都派去了北海、撒马尔罕,里长怕贪腐,我们主动公示财产,我们从不欺压百姓,从不贪墨银两,为什么里长就是容不下我们?”
“够了!”
牛铁看着堂弟猩红的眼眸,猛地站起身。
“不够!”
牛壮第一次对堂兄大吼。
“里长知道我们爬了多少年才到这个位置吗?我们只是想为红袍天下做贡献,为什么里长就是容不下我们!”
他凑近牛铁,声音压得更低。
“反了吧,我去联系那些老臣,他们也不会甘心的......”
牛铁沉默了许久,最终苦笑着摇头。
“反?我们也配吗?”
兄弟俩相视无言,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的漠然。
牛铁终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激动的堂弟。
他何尝不感到愤怒和不甘,但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比牛壮更清楚现实的残酷。
“你以为我不想反抗吗?”
牛铁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但你想过没有,徐国武当年拥兵十万,何等威风,现在尸骨何在?陈铁唳又是什么下场?我们牛家,拿什么去反抗?”
牛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那就这样认命吗?我们牛家子弟在战场上流的血,就这么白流了?”
暮色渐深,书房里的气氛越发凝重。
牛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中的万家灯火。
那些平凡的百姓正在过着平静的生活,而他们这些曾经为这个天下浴血奋战的人,却要面临背井离乡的命运。
“你不明白。”
牛铁转过身,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里长要的不是我们牛家的命,他要的是杜绝任何可能形成的门阀,我们......不过是这场大局中的棋子罢了。”
牛壮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掩面。许久,他才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怒火,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所以我们只能认命了?”
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书房内明暗交替。
牛铁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这个夜晚,对牛家兄弟而言,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等到堂弟牛壮失魂落魄的离开,这一刻,牛铁才终于长叹一声,看向魏府方向,语气中满是无奈。
“为什么你还要闹?我们只想安安稳稳在这里终老,子弟们已经够老实了,为什么非要我们离开?为什么!”
次日,魏府书房的清晨,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牛铁和牛壮垂首立在书房中央,官袍下摆还沾着露水。
魏昶君坐在简朴的木案后,披着那件肘部磨出棉絮的旧棉袍,正低头批阅奏章,偶尔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臣......愿往暹罗督办漕运。”
牛铁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不敢抬头看案后那人,目光只敢盯着地上自己官靴的影子上。
魏昶君蘸墨的笔尖顿了顿,朱砂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准。”
单字出口,书房里的炭火盆突然爆了个火星。
牛壮偷眼瞥去,看见魏昶君执笔的手指关节凸起,青筋在苍白的手背上格外明显。
这位里长今日花白的发丝随意束着,却比全副仪仗时更令人心悸。
二人正要告退,门外传来脚步声。
夜不收掀帘禀报。
“启蒙部徐总师求见。”
徐白海躬身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
这位跟了里长许多年的老臣官袍穿得一丝不苟,声音却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臣请往海外兴办学堂。”
他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魏昶君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徐白海紧攥的手。
“何时动身?”
“十日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