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站在码头上,望着渐渐远去的船影,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雨越下越大,码头上这艘船送别的人群渐渐散去。
周安却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艘客轮变成海天交界处的一个小黑点。
他低头看着手中叔公塞给他的徽章,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薪火相传。
彼时,另一条客轮上。
牛铁和牛壮兄弟站在最大那艘客轮的船头,两个女儿踮着脚给父亲整理衣领。
小女儿的手一直在抖,系了好几次都没把扣子系好。
“够了。”
牛壮突然抓住女儿的手,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
他扭头望向身后渐渐远去的港口,那座他们牛家经营了二十年的城池,此刻在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我不甘心......”
牛壮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面容狰狞。
他想起昨天还在总长府批阅文书,今天就要被发配到暹罗去喂蚊子。
牛铁默默站在弟弟身边,目光落在船头那块木雕上。
那是魏昶君的侧脸像,木头纹理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
雕像的眼神似乎正注视着每一个离港的人,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走了。”
第710章 第一个试点
这一刻,徐白海站在船头,花白的胡须被海风吹得乱飘。
这位启蒙部总师正对岸上的学子们挥手,脸上带着笑,可握栏杆的手却青筋暴起。
更远处的一艘船上,周愈才拄着竹杖站在雨中,破旧的官袍被风鼓动得像面旗帜。
他身边围着几个年轻官吏,都在朝着中原的方向张望。
牛壮也颓然靠在船舷上,最后望了一眼渐渐模糊的港口。
他忽然觉得,那些船头上里长的雕像,比真人的目光更让人心悸。
客轮驶出港湾时,太阳正好冲破云层。
金光洒在海面上,也照亮了每艘船头雕刻的容颜。
牛铁看见周愈才那艘船上的雕像被阳光镀了层金边,恍惚间竟觉得那木像活了过来,正目送着他们驶向未知的远方。
海浪声越来越大,中原的轮廓渐渐化作一道细线,家乡也越来越远。
牛壮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送别的海风吹拂,恍若横跨四百年。
西安历史研究所的会议室里,空调的冷气吹得人起鸡皮疙瘩。
记录小组组长陈科把一叠泛黄的资料放在桌案上,面色难看。
“他真的推行了!”
陈科指着扫描仪上的文档。
“光是高级官吏外调名单就装了三个柜子。”
“这些官吏,五六十岁被派往撒马尔罕,安南,满剌加......”
雷清议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手指在触摸屏上放大一份手写奏折。
“这些被调走的官员,家产清单上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穿越者变了。”
陈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现在开始大规模清洗功臣了。”
西北大学的王教授凑近屏幕。
“你们注意时间线没有?红袍政权稳定后,穿越者开始推行红袍二代三代子弟外调,财产公示,现在连老臣都外派。”
他在白板上画了条上升曲线。
“这个行为很像是大明洪武年间的功臣清晰和集权的空前加强,但,他比朱元璋的洪武四案持续得还久。”
社科院的李研究员指着档案照片。
“朱元璋杀功臣还留个全尸,魏昶君这是要把人活活耗死在边疆。”
雷清议突然沉默地翻阅起《大明事感录》,重重叹了口气。
“我要和穿越者对话。”
雷清议打开文档。
“得劝他别走极端。”
“以天下发展为重,何必执着于清洗功臣?”
档案库的灯突然闪了闪,投影仪上的朱批字迹变得模糊。
众人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那些外调官员的画像,一张张面孔在数码修复后依然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京师,彼时魏昶君已经从津港返回魏府书房。
看着大明事感录上浮现字迹,他漠然看着那些对自己的恶意猜测,平静提笔。
“可知门阀?”
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你们可知道,第一个贪官也曾是个清官?”
“大势裹挟下,好人也会变成恶龙。”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他继续写道。
“我年岁未老,发已半白,若不用有限的生命立个规矩,百年后的继任者该如何自处?”
笔锋突然变得凌厉。
“骂名我来背,但百姓不能受苦!”
当这行字出现在现代档案室的投影屏上时,雷清议手中的保温杯哐当落地。
陈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坐下。
满室学者看着那句骂名我来背,仿佛看见四百年前那个在烛光下独坐的身影,正隔着时空与他们对视。
此刻,罗刹王都,昔日的冰原堡垒已换了人间。
张献忠行走在重新铺设过的街道上,脚下是坚实的水泥路,取代了往日的泥泞。
道路两旁,挂着汉字招牌的作坊和商铺鳞次栉比。
“中原水泥厂”、“江北棉纺”、“江南皮革”......风箱呼哧,织机哐当,空气中弥漫着新出窑的砖瓦气息和棉麻纤维的味道。
更让他侧目的是往来行人。
不少原本是农奴出身的罗刹人,如今穿着红袍军制式的工装,嘴里叼着干粮,步履匆匆地赶着去上工。
他们看到张献忠一行服饰的人,不再像过去那样惊恐地匍匐跪拜,而是停下脚步,略显生涩却努力标准地行礼,口中说着总长好。
用的是带着口音却清晰的汉语。
张献忠微微颔首回应,心中波澜暗涌。
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被一阵朗朗的读书声吸引。
声音来自一座由昔日贵族庄园改建的院落,门楣上挂着醒目的牌匾,红袍书院。
他放轻脚步,走进书院大门。
绕过影壁,是一片宽敞的庭院,如今成了操场。
几十个年纪不一的少年少女,有金发碧眼的,也有黑发褐眸的,正整齐列队,在一位汉族教习的带领下,进行晨间操练。
他们呼喊的口号并非万岁或神明庇佑,而是强健体魄,建设家园!
张献忠没有惊动他们,悄然走到一扇敞开的窗边,向内望去。
这是一间格物学堂。
里面坐满了少年学子,正围着简易的星象图激烈地讨论着。
张献忠锐利的目光扫过,认出了其中几个面孔,那个正指着星图大声发言的高个子少年,一年前他随军清剿负隅顽抗的贵族时,曾在一个阴暗的地窖里发现他,当时这孩子因偷学文字而被主人打得奄奄一息。
那个埋头在纸上飞快演算的女孩,她的父亲曾是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农奴。
此刻,他们脸上再无昔日的麻木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对知识纯粹的渴求和争辩时的神采飞扬。
“里长在《格物初探》里说,大地是圆的,那我们一直往西走,真的能回到东方吗?”
“肯定能!里长说的还会有错?他可是让咱们不再挨鞭子的人!”
“我阿爷说,以前老爷们骗我们,说人生来就是受苦的,可里长让我们读书,做工,还说人人平等......”
“红袍万岁!等我们学成了,也要像里长派来的先生一样,去更远的地方,教更多的人!”
听着这些稚嫩却充满力量的话语,看着这些原本注定在泥泞中挣扎的生命,如今却在知识的海洋里扬帆起航。
张献忠欣慰看着,喃喃开口。
“里长,红袍天下,第一个试点,成了。”
第711章 战前阅军
张献忠看完城内建设,开始回到府衙,刚踏进府邸大门,还没来得及拍掉披风上的雪沫,副将就急匆匆地从廊下跑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总长!京师急电!”
副将的声音带着喘息,双手捧着一封电报。
张献忠接过电报,指尖触到纸张的冰凉。
他走到炭盆边,借着跳动的火光展开电文。
电报是用红袍军特有的密码书写,译成汉字后墨迹尚新。
“张献忠总长,罗刹既定,当挥师西进。北欧诸国,恃船坚炮利,横行四海,实与海盗无异。其商船所至,掠资源,贩人口,压榨土著,罪恶滔天,红袍天下,首除此等匪类逍遥法外。”
看到这里,张献忠的眉头微微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