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老王嗤笑。
“里长仁厚呗!要我说明就该全砍头!”
朱由检却想起崇祯年间的事。
当年袁崇焕被凌迟,九族流放......就这还是没有确凿证据的谋反。
他亲手批过的诛连案卷,能堆满半间屋子。
“仁厚?”
他苦笑摇头。
这比杀人狠多了,让养尊处优的官老爷去冰原刨食,比一刀痛快更折磨人。
破灭他们的一切妄想,让他们一生都看不到希望,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下矿的汽笛拉响。
朱由检在黑暗的矿洞里机械地挥镐,煤块哗啦啦滚落。
他忽然想起去年魏昶君来视察矿场,穿着和他一样的粗布衣,蹲在煤堆前和矿工算工钱。
那时自己还觉得魏昶君没什么了不起。
现在他才明白,那人不是这般的,他根本不屑用帝王手段。
就像成人看孩童打架,懒得动手,只轻轻把闹事者拎到墙角罚站。
放工时夕阳西下。
朱由检看见村学放学,孩子们唱着新编的《红袍童谣》跑过田埂。
他忽然想起昔日红袍重臣的孙子们,那些孩子去年还来村里支过教,教娃娃们认字。
“魏昶君......”
他对着晚霞轻叹。
“和你生在同一时代,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暮色中,新修的铁路蜿蜒向远方。
朱由检知道,那列满载罪臣的火车,正驶向比煤井更黑暗的冰原。
而落石村的炊烟依旧袅袅升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717章 火车的咆哮
距离魏昶君流放诸多朝中重臣已有数月,眼看便又要到过年。
初冬的薄雪落在魏府书房的青瓦上,檐角的冰棱闪着寒光。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魏昶君披着旧棉袍坐在案前,鬓角被热气熏出细汗。
新任民部总长捧着厚厚一摞文书进来,靴底在青砖上踩出湿印子。
他展开第一份电报时,纸页哗啦声惊醒了梁上打盹的狸猫。
“青石子总长呈报,全国官吏财产公示已完成九成,福建有七名知县拒报家产已免职,浙江查出民部官吏瞒报田亩三千亩......”
魏昶君盯着炭火出神。
他想起上月闽南水灾时,那个主动开仓放粮的县令,公示册上写着祖屋三间,薄田十亩。
这些都是青石子一点点查证的。
“民间工业协会建会三百七十处。”
总长继续念。
“江南纺织会为女工争得双倍工钱,景德镇瓷工会改良窑炉增产出三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魏昶君无意识搓着冻僵的手指,点头。
“农业协会报垦荒百万亩,湖广推广新稻种增产五成,胶东农会建蔬果大棚越冬......”
总长念到这儿顿了顿。
“但甘肃有人暗中阻挠建会,伤农会干部三人。”
魏昶君抬眼看了看地图上甘肃的位置,又垂下眼帘。
炭火爆出个火星,溅在他袍角烧出个焦痕。
这些区域,最初迁移的一批缙绅土司,仍是不消停。
“监察部新设百姓检举箱。”
总长声音提高些。
“上月收诉状三千,查实贪墨案七十起,有老农状告知府强占桑田,已追回田亩并罚银......”
狸猫突然窜下房梁,打翻了笔洗。
魏昶君摆摆手示意继续。
“海外呈报,罗刹国建红袍学堂千所,农奴子嗣入学率已达三成,安南种橡胶的农会为工人建医馆,满剌加商贾协会平抑米价......”
总长念到淡马锡时顿了片刻,那里报来商会与海盗勾结案。
魏昶君用铁钳拨了拨炭火,火光映得他瞳孔深处微微闪动。
雪停了,夕阳从云缝漏出来。
当总长念完最后一份吕宋矿工协会的章程时,魏昶君终于起身走到窗前。
新雪覆盖的庭院里,老梅枝头已萌出米粒大的花苞。
他望着京师鳞次栉比的楼房屋顶,那些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正与暮色融成一片。
暮色渐沉,书房里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魏昶君独自站在巨大的寰宇图前,三十七岁的面容在烛光下刻满风霜,两鬓已见星点斑白,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松。
他指尖划过羊皮地图上蜿蜒的海岸线,从胶州湾到暹罗,从淡马锡到罗刹的冰原。
各地呈报的文书在案头堆叠如山,江南的纺织女工拿到了足额工钱,漠北的牧民建起了越冬暖棚,南洋的橡胶园开设了子弟学堂。
“红袍的理想......正在生根。”
他轻声自语,眼底有火光跃动。
想起曾经的史书上记载的百年屈辱,那些被炮火轰开的国门,被掳掠的百姓......如今,这一切都不会重演。
可当他抬手揉按酸胀的眉心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瘦可见骨。
常年伏案让他的肩背微微佝偻,咳嗽时胸腔带着杂音。
只有那双凝视地图的眼睛,仍锐利如鹰隼。
“来人。”
他忽然转身,声音惊醒了梁上栖息的夜枭。
夜不收推门而入时,看见里长正将一枚红漆令牌按在欧罗巴的位置上。
烛光映着他深刻的法令纹,却照不亮眸中深沉的疲惫。
“传令各州府。”
魏昶君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三日后我将启程,巡视红袍疆域,从东海到西极,我要亲眼看看这片天下。”
窗外风雪骤急,吹得窗棂嗡嗡作响。
他负手而立的身影,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京师的红头文件通过新修的驿道,像雪片一样飞向红袍天下的各个角落。
当那份盖着里长大印的《巡视寰宇》在报刊上张贴出来时,整个天下都为之震动。
报刊上的字句简单直接。
“里长魏昶君将乘天工院新制汽车,自京师站乘专列西行,经西域,入蒙古,过罗刹,终抵欧罗巴。欲亲睹红袍新政于四方施行之状。”
江阴县衙,午后。
年轻的民部主事赵常捧着刚送到的《红袍日报》,手微微发抖。
报纸头版赫然印着里长的巡视路线图,那条粗红的箭头从中原腹地一路指向遥远的北欧。
“这......这......”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窗外是江南绵绵的春雨,他脑海里却浮现出戈壁荒漠、冰原雪野。
历史上哪个皇帝敢放出这样的豪言?
秦皇汉武不过经营西域,唐宗宋祖终其一生也未踏出中原。
而如今......“赵主事!”
书办兴奋地跑进来。
“听说里长要坐火车前往罗刹以北呢!”
赵常缓缓放下报纸,望向衙门外新修的水泥路。
路上正有卡车拉着化肥驶过,车头的红袍旗在雨中猎猎作响。
他只是笑着,觉得胸口发热,这个时代,真的不一样了。
滇南边陲,勐腊。
十几个穿着靛蓝土布衣裳的百姓,围在刚立起的公告牌前。
识字的红袍文书正大声念着诏书内容,旁边还有个懂汉话的苗人翻译。
“里长要过罗刹国?那得走多远啊!”
一个包着头帕的老妪惊呼,不过这老妪倒是不算瘦弱,毕竟此地土司北迁走之后,他们的日子好过多了。
“你懂啥!”
旁边猎户打扮的汉子激动地比划。
“现在的火车轨道越来越长了,听说能从京师直通罗刹王都!”
最兴奋的是那群年轻人。
有个刚在橡胶园学会开拖拉机的后生嚷嚷。
“等里长到欧罗巴,准叫那些红毛鬼看看,咱们中人也能巡游天下!”
土司府新装的电喇叭突然响起,播放着红袍军的通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