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这账上标记的库号,应该在后面最大的那座‘废窑’里!”
孙墨指着账册上的符号。
众人立刻转向院子深处那座最大的、看似窑口被封死的建筑。
这次,门是厚重的木门,里面还加了闩。周铁后退一步,猛地一脚踹去。
“砰”的一声巨响,门闩断裂,木门洞开!
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陈粮的气味扑面而来。
气死风灯的光线照进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巨大的窑洞内,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麻袋,一直堆到了穹顶!数量之多,远超想象。
周铁上前,用匕首划开一个麻袋,金黄色的稻谷“哗啦”流了出来。
他又接连划开几个,全是饱满的上等漕粮!
“人赃并获。”
李定国蓦然开口。
“证据确凿!周铁,带人封锁现场!孙墨,保护好账本......”
他话音未落。
院子四周,突然之间火光大亮。
数十支火把几乎同时燃起,将整个废弃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只见院墙头上、破败的窗口处,瞬间冒出了无数黑影,个个手持明晃晃的钢刀长枪,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杀气腾腾地将他们这七八个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缓缓从人群后走出,站在火光下。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色阴鸷,留着两撇鼠须,正是临清漕运总督赵家的心腹管家,赵福!
赵福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语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当是谁敢夜闯禁地,原来是李督查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李定国面色不变,冷冷地看着他。
“赵管家?真是巧啊,这深更半夜,带着这么多人,拿着兵器,来这荒郊野外的‘废窑’做什么?”
赵福嘿嘿一笑,倒打一耙。
“李大人,这话该我问您吧?此地乃漕运衙门管辖的备用仓储重地,您带着人,深夜持械闯入,意欲何为?莫非是想盗窃官粮?”
“你不过是全球督察,还能管得了咱中原?”
周铁怒喝道。
“什么备用仓储,这分明是你们私设的黑仓,囤积漕粮,证据确凿!”
“证据?”
赵福故作惊讶,随即脸色一沉。
“我看是你们伪造证据,企图诬陷朝廷命官,来人啊,将这些擅闯重地、图谋不轨的贼人,给我就地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你敢!”
周铁拔刀出鞘,挡在李定国身前。
几名肃政台队员也立刻背靠背围成一圈,刀剑出鞘,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李定国伸手轻轻按下周铁的刀,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赵福。
“赵管家,你这是要杀人灭口?”
赵福狞笑一声。
“李大人,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是你们自寻死路,撞到了刀口上!在这黑水荡,死几个人,喂了鱼鳖,谁又能知道呢?动手!”
这一刻,运河下游方向,突然传来尖锐的军号声,紧接着,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
“红袍军,是红袍军!”
混战中有人惊骇大喊!
只见顾影一马当先,引着一名身穿红袍军服、面色冷峻的军官,率领足足一营全部装备新式步枪的红袍军步兵,如神兵天降,迅速反将黑衣壮汉们包围,刺刀在火把下闪着寒光!
“放下武器,违令者格杀勿论!”
带队军官声音不大,却带着铁血威严。
漕运总督的私人武装顿时傻眼,在正规军的枪口下,纷纷丢下武器,那个管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李定国看向顾影。
顾影微微点头,低声开口。
“按您的备用计划,我拿了您的令牌,昼夜兼程去了青州府大营......幸好赶上了。”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走到那面如死灰的管家面前,捡起地上那本私账,声音冰冷地穿透夜空。
“赵家完了,告诉他背后的人,‘烛龙’......藏不住了。”
第803章 半壁江山
京师,魏府书房。
已是深夜,书房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
魏昶君独自坐在宽大的木书案后,身子微微前倾。
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寻常的奏章,而是厚厚一摞由特殊渠道递送来的、封面上标着“绝密”字样的电文卷宗。
最上面一页,只印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烛龙。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逐行扫过卷宗内的内容。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随着阅读的深入,他脸上惯常的平静渐渐被一种极致的冷凝所取代,那是一种看到脓疮被彻底挑破的神情。
卷宗里,是李定国的海外监察总部与陈望的民会调查组联手,耗费数月,明查暗访,抽丝剥茧才汇集起来的铁证。
名单很长,涉及的范围之广,牵连之深,令人脊背发凉。
安南案,只是冰山一角。
其背后牵扯出的安南启蒙分会的几名资深师者,利用教化款项与当地豪强勾结,操控香料、木材贸易。
暹罗的王有财案,更是触目惊心。
暹罗启蒙分会高层几乎半壁江山沦陷,利用国家橡胶园项目、港口建设工程,编织了一张巨大的贪腐网络,涉案金额巨大。
淡马锡、吕宋......几乎每一个红袍势力触及的海外重要据点,启蒙部派驻的机构中,都有名字被朱笔圈出。
他们或利用信息不对称倒卖物资,或利用文化输出的名义垄断当地稀缺资源,或与殖民残余势力、地方酋长勾结,损公肥私。
而这根名为“烛龙”的毒藤,其触须远不止于海外。
证据显示,它通过漕运这条帝国的经济命脉,悄然向内陆延伸。
南北大运河沿线,从江南富庶之地到北方重镇,多个州府的启蒙师名字赫然在列。
他们利用漕粮转运、河道疏浚、码头建设等机会,与漕运衙门的蛀虫、地方豪强结成利益同盟,虚报项目、克扣工款、倒卖物资,甚至暗中操纵部分漕粮的流向,将其纳入“烛龙”的网络进行利益分配。
魏昶君的指尖在一长串名字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位于名单最顶端、笔墨似乎也加重了几分的名字上,张瀚林。
海外启蒙部总师,红袍天下在海外名义上的顶尖官吏,也是启蒙部内地位尊崇、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元老之一。
卷宗内的证据,暂时没有直接指向张瀚林本人下达指令或亲手贪墨的铁证,但所有线索汇聚成的阴影,都隐隐约约地笼罩在他身后。
至少六成涉案的海外启蒙部中高级官员,都或明或暗地与他有着提拔、同乡、姻亲、师承等千丝万缕的关系。
一张以他为中心、盘根错节的巨大关系网,清晰地浮现出来。
“呵......烛龙......”
魏昶君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冰冷。
“好大的胃口,好长的影子。”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用力揉着眉心。
书房里只剩下雨声和他的呼吸声。
愤怒吗?
当然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和必须做出决断的冷静。
启蒙部,这个他一手扶持起来,旨在教化思想的机构,竟然在海外、在运河沿线,腐化到了如此地步,尾大不掉。
若在以往,他或许会采取更温和、更渐进的方式,慢慢修剪枝杈。
但现在,时机不同了。
民会已经崭露头角,李定国的海外监察已然亮剑,这股新生的、渴望打破旧格局的力量,正需要一场雷霆风暴来确立权威,也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对手来祭旗。
而“烛龙”案,就是最好的契机。
不能再等了。
必须趁热打铁,借清查漕运案的名义,将这颗毒瘤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举重创乃至瓦解启蒙部在海外和部分内陆的腐朽势力,为民会和新的监察体系扫清障碍。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只剩下锐利如鹰隼的决断。
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直守在门外的机要助手孙宇悄步而入,垂手侍立。
“孙宇。”
魏昶君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属下在。”
“两件事。”
魏昶君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第一,即刻以最高密级通电全国各行省、海外各督抚府及重要商站,明日辰时三刻,于京师议事大殿,召开紧急联席会议。”
“着令启蒙部总师、副总师及以上全体成员,民会总代表、各分会首席代表,务必准时参会,不得有误,议题......”
他顿了顿。
“暂定为议南北大运河漕运事宜及相关吏治整顿。”
孙宇心领神会,将“漕运事宜”这个看似普通的议题暗暗记下,这只是一个切入的由头。
“第二。”
魏昶君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写着“烛龙”二字的卷宗上,眼神幽深。
“将这份卷宗复制三份,一份存档,一份明日会议前电文至李定国处,一份送至陈望处。告诉他们,明日殿上,可知无不言。”
“是,属下明白!”
孙宇凛然应命,小心翼翼地上前,将那份重若千钧的卷宗收起,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门再次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