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扎进他心里。
郑清。
那是近年来在海上杀出赫赫凶名、连欧罗巴舰队都要避让三分的靖海阎王。
他来了,带着红袍最新、最强大的战舰来了。
不是巡视,不是问询,是平乱。
这两个字,已经定死了性质。
里长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了。
杀使,勾结,僭越,自立......一桩桩,一件件。
他没有像对李向前那样直接派黑衣内卫拿人,而是派来了代表国家武力、拥有先斩后奏之权的海上杀神。
这是最后通牒,是给他,给整个南洋李家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是最后的选择,是自决,还是被碾碎。
“总长您怎么了?快!快去请大夫!”
老管家吓得魂飞魄散。
“不......用。”
李自成艰难地抬起手,阻止了管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点病弱的浑浊竟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和决绝。
他看向管家,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去,把......洪儿,还有老二、老三、老四,都叫来。”
“还有,孙将军,刘将军,陈大人......凡五品以上,在港的,都请来,就说......我病体沉重,恐有不测,今夜设宴,有要事相托。”
老管家看着大帅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光芒,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夜色渐沉,李府大厅却灯火通明,摆开了数桌宴席。
南洋特有的珍馐美味流水般端上,陈年佳醇开了泥封,香气四溢。
丝竹班子在角落里奏着舒缓的乐曲。
被请来的将领官员们陆续到来,彼此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气氛诡异。
谁都知道港外停着那两尊杀神,谁也不知道病重的大帅突然设宴所为何事。
李洪来得最晚,一身崭新的将服,腰佩手枪,身后跟着几名同样全副武装的心腹亲兵,龙行虎步,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和隐隐的戾气。
他扫了一眼满座神情各异的叔伯们,嘴角撇了撇,径直走到主桌旁,对着被两个仆人搀扶着、坐在主位上的李自成随意拱了拱手。
“父亲,您身子不好,何必劳动,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便是。”
李自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李洪心里没来由地一突。老头子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
“坐。”
李自成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空位,声音虚弱。
李洪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目光扫过厅内,带着审视和威慑。
宴会开始。
李自成强打精神,说了些感谢诸位多年辅佐、共度时艰的场面话,又感叹自己年老多病,恐不久于人世,南洋之事,还需诸位多多费心云云。
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英雄末路的悲凉。
席间众人连忙举杯,说着总长言重、定当竭尽全力之类的客套话,心思却各自浮动。
酒过三巡,气氛稍稍活络。
李洪越发志得意满,开始高谈阔论,说什么南洋乃天赐之地,我辈儿郎自当奋发,不必事事看人脸色,未来海贸,大有可为,之类夹枪带棒的话。
几个依附他的年轻将领也跟着附和。
李自成只是听着,偶尔咳嗽两声,并不接话。
他颤巍巍地举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怎么动的酒,对众人示意。
“诸位,满饮此杯,老夫......恐怕是最后一次,与诸位同席了。”
众人连忙举杯。
李洪也举起了杯,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就在所有人的酒杯堪堪碰到唇边的刹那。
李自成手中那只名贵的青玉酒杯,猛地摔在地上,玉屑与酒液四溅!
清脆的碎裂声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歌舞升平的大厅里。
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向主位。
下一瞬,异变陡生!
大厅四周的帷幕后、侧门内、甚至房梁阴影处,骤然响起一片密集而短促的咔嚓声,那是枪栓被拉动、击锤被扳开的声音。
数十名全身黑衣、脸蒙黑布、只露双眼的枪手,如同鬼魅般现身,手中端着的,是清一色红袍天工院制式连发快枪!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席间众人,尤其是主桌旁的李洪及其亲卫。
“有埋伏!”
“保护总长!”
“李洪!你想干什么?”
席间大乱,将领官员们惊跳起来,有的去摸腰间,有的想往桌下躲,李洪带来的几名亲卫反应最快,立刻拔枪指向四周黑衣人,并将李洪护在中间。
“都不许动!”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来自李自成身后阴影中走出的一名黑衣人首领。
“奉总长密令,擒拿叛逆,抗命者,格杀勿论!”
第838章 风雪漫天
“叛逆?什么叛逆?”
有人惊问。
李洪又惊又怒,猛地看向李自成,厉声开口。
“父亲!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些是什么人?”
李自成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他推开想搀扶他的仆人,佝偻的腰背努力挺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被亲卫护在中间的长子,那目光里,再没有半分病弱和慈祥,只剩下一种沉淀了数十年杀伐、又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与冰冷。
“什么意思?”
李自成嘶声笑了,笑声干涩如破锣。
“我的好儿子,你问我什么意思?你杀朝廷命官,私练甲兵,勾结外邦,图谋自立,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你把整个李家,往火坑里推,往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带,现在,朝廷的钦差,红袍的铁甲舰,就在港外,你问我什么意思!”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踉跄一步,声音就提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咆哮出来,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老子是要告诉你,告诉所有人,这南洋,它姓红袍,老子李自成,是红袍天下的美洲开发使,是里长钦封的朝廷命官,当不了他娘的土皇帝!更不是给你这逆子垫脚,让你去造反的梯子!”
李洪被父亲的暴怒和这突如其来的绝杀局面惊呆了,但他到底凶悍,瞬间红了眼睛。
“老东西,你疯了,你以为杀了我就没事了?港外那两艘船能放过你?放过李家?”
他身边的几名心腹亲卫闻言,立刻就要开枪!
然而,他们的手指还未扣下扳机。
枪声猛然炸响。
不是来自李洪的亲卫,而是来自四周那些黑衣枪手。
他们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第一轮集火,就精准地打掉了李洪亲卫手中的武器,击穿了他们的胸膛。
血花在奢华的大厅里迸溅,惨叫声、桌椅翻倒声、瓷器碎裂声响成一片。
李洪目眦欲裂,刚要拔枪,腿上猛地一痛,已被一发子弹击中,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又是两枪,击中他的肩膀和另一条腿。
黑衣枪手显然收到了命令,没有立刻要他的命。
枪声停歇。
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弥漫开来。大厅里一片狼藉,李洪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他的亲卫已全部毙命。
其他将领官员们个个面无人色,瘫软在地,或死死躲在桌后,无人敢动。
李自成对满地的血腥和惨叫恍若未闻。
他踉跄着,走到李洪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被他寄予厚望、如今却面目扭曲、眼中充满怨毒的长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亲卫掉落的、沾血的腰刀。
“爹......”
李洪口中溢着血沫,挤出一个字。
李自成握刀的手,稳得出奇。
他抬起头,不再看儿子,而是看向大厅里那些惊恐万状的部属,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穿透力。
“你们都看见了,都听见了,我这逆子,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辜负皇恩,背叛家国,其罪当诛。”
他猛地举起腰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下!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鲜血如同喷泉,溅了李自成一头一脸,一身。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一些人控制不住的干呕声。
李自成提着长子那颗还在滴血的头,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声音如同寒铁交击。
“今日,我李自成,大义灭亲,诛杀此獠!”
“欲全我李家一门老小性命,欲保南洋一方安宁......”
他提着人头,向前几步,将那颗血淋淋的头颅,重重放在主桌之上。
“便用这逆子的头颅,用我李自成的项上人头,去向里长,向朝廷,向红袍天下的亿万百姓。”
“请罪!”
次日,一个震惊南洋、继而通过快船和电报传遍整个红袍天下的消息炸开了。
前美洲开发使李自成,绑子诛逆,自缚双臂,仅带三五老仆,出金山港,登平海号铁甲舰,北归京师请罪!
南洋哗然!
罗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