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魏昶君停下了笔。名单上,被红圈标记的名字,一共是四十七个。
他放下笔,将那份圈画过的名单,轻轻推到了赵铁鹰面前。
赵铁鹰立刻拿起名单,目光飞快扫过那些被红圈圈住的名字和备注。
很快,他发现了一丝端倪。
这四十七人,虽然也来自迁徙家族,分散在不同的军校或学院,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不那么起眼的特征。
在完成所在院校必修课程的同时,都曾主动报名、或经人推荐,参加了当地青年复社组织的、非强制性的‘夜校’或‘理论学习小组’。
而在夜校的选修记录中,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重点研修了《红袍运动本义考》、《早期理政实践述要》、《洛水、青石子经济民主思想初探》等几门并非热门、甚至有些“过时”和“理想化”的课程。
授课者,多是复社内理论功底扎实、但未必身居高位的老讲师或基层干部。
“这些人......”
赵铁鹰猛地抬头,看向魏昶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又带着难以置信。
魏昶君缓缓点了点头。
“把这些孩子......都调出来,不分军校、学院,也不管他们原先学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成立一个......‘红袍青年政经研修学院’,地点,就设在西山脚下,我看原来那个废弃的蚕种场就不错,清静,学制......暂定两年。”
“课程。”
魏昶君的目光,第一次锐利地看向赵铁鹰。
“我亲自来定!”
第942章 实践学的全面普及
“头半年,不学别的,就学《本义》,学《实践述要》,学洛水、青石子当年是怎么查账、怎么跟地主乡绅和贪官污吏斗的。”
“后半年,让他们分组,带着问题,去直隶、山东、河南的农村、工厂、码头,跟最底层的农户、工人、小贩同吃同住,写调查报告,最后半年,回来,辩论,写策论,题目就一个,‘若你掌一部、治一方,如何能让红袍不走回头路?’”
“我亲自给他们上第一课,和最后一课,中间......只要我还起得来,每月至少去讲一次。”
赵铁鹰彻底明白了。
这是一场无声的争夺。
里长要以九十高龄、残存之躯,亲自下场,用红袍最原初的、带着泥土和血火气息的理想主义与哲学,去“冶炼”这些来自富贵之家、却对旧有理论产生了一丝自发兴趣的年轻心灵。
他要与那些家族灌输的功利主义、权力哲学争夺这些“苗子”的“根”,看理想与信仰,能否对抗血缘与利益的本能牵引,能否在富庶的土壤中,长出不一样的植株。
“可是,里长,您的身体......”
赵铁鹰忍不住道。如此密集的授课、互动,对现在的魏昶君而言,不啻于一种酷刑。
“身体?”
魏昶君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
“就是怕身体等不了,才要抓紧,两年......我就要这四十七颗种子,成不成材,看他们自己,也看......天意。”
他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话已耗尽心力。
“去办吧。”
“是!”
赵铁鹰肃然应道,将那份圈了四十七个红圈、重逾千钧的名单,紧紧攥在手中。
就在“青年学院”计划悄然启动的同时,外部世界的时间,并未停歇。
黄河与恒河的洪水,在三大政体被逼出来的协同努力下,终于被基本控制住了。
决口堵上了,灾民得到了初步安置,疫病的苗头被遏制,灾后的清理与重建,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很快,由启蒙会、民会、青年复社三大政体联合署名的《红袍重大自然灾害协同应对机制与善后总结白皮书》,以多种文字,正式发布,并下发至红袍疆域内所有督府、行省。
书中详细记录了灾情、救援过程、物资调配、各方协作机制,并提出了未来防灾减灾的若干建议。
红袍英督府的官员在内部会议上传阅译本,低声议论。
“难以置信的效率......他们似乎真的找到了一种让不同派系在紧急状态下暂时合作的模式。”
红袍琐里督府的当地贵族和商人,看着报告中关于恒河救灾的部分,心情复杂。
嗅觉极其敏锐的他们,发现了耐人寻味的“缺失”。
在长达数十页的、列出成百上千个集体与个人表彰名单的附录中,没有出现任何一个“北迁富豪”或其关联企业的名字。
没有“陆氏航运”,没有“阎记矿业”,没有“陈氏种植”......那些在公债认购会上慷慨解囊、在工业区投资中斥下巨资的家族,仿佛从这场波及全国、他们也或多或少出了钱、出了力的救灾行动中,“消失”了。
朝廷感谢了民会的工程兵、启蒙会的协调员、复社的青年志愿者,感谢了地方官、普通百姓,唯独“遗忘”了这批特殊的“新移民”。
这不是疏忽。
这是一种刻意的信号。
几乎与此同时,朝廷正式颁布了《红袍重大工程与核心产业国家安全审查暂行条例》。
条例核心条款之一便是。
“凡投资额超过一百万之铁路、矿山、电站、大型工厂、港口、跨区域输电网络等建设项目,及涉及军工、通信、能源、粮食储备等核心产业之投资、并购、技术引进,投资者除需满足常规商事律法外,必须向工部及新成立的‘红袍安全审查办公室’报备其直系三代亲属之详细履历、社会关系、及主要资产情况,审查通过后方可推进。”
这无疑是针对那些试图通过家族转型、渗透核心领域的行为,设置的一道更高、也更难逾越的防火墙。
你想让子弟进军校、进官僚体系?
可以。
但你的家族若想涉足真正命脉行业,朝廷就要把你的老底和未来,翻个底朝天!
京师,西山脚下,又是深秋。
院中那几株高大的枫树,叶子已红透,在渐冷的空气中,呈现出一种燃烧般的、凄艳的美。一阵风过,红叶如同血滴,簌簌落下,覆盖了树下石桌上摊开的一幅巨大的地图。
地图是特制的,标题为《徙富归流与产业重固》计划总体进度示意图。
此刻,地图上暗绿色的区域,已经覆盖了疆域的大部分。
徙富计划,已完成百分之七十一。
魏昶君彼时裹着几乎能把他埋起来的棉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石桌的地图上,看着尚未被绿色覆盖的、零散分布的红色和黄色区域。
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纸张,看到那些区域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蠢蠢欲动的野心,以及正在悄然萌发、伸向权力土壤的“新根须”。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袭来,让他瘦削的身躯蜷缩起来,仿佛一片在风中剧烈抖动的枯叶。
侍立一旁的医学院首席专家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却又不敢随意打扰,只能紧张地看着。
咳嗽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魏昶君喘着气,接过老夜不收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水中隐现一丝极淡的红丝,被他不动声色地掩盖过去。
他重新靠回椅背,喘息依旧粗重,但目光却重新变得清明、坚定。
他没有看地图,而是微微转过头,对那位满脸忧色的首席专家缓缓开口。
“再给我......两年。”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这个时间。
“只要两年。”
“把这些红色的......变成黄的,把黄的......变成绿的。”
“把该剪的根须......剪干净,把该移的苗......移到位。”
“两年......就够了。”
他的声音很轻,飘散在红叶纷飞的秋风里。
医学院专家申请复杂,低下头,快速在随身携带的硬壳病历本上记录着脉案和用药调整建议,笔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远处,西山群峰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冷峻、沉默。
山巅的背阴处,隐约可见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正在悄然积聚,泛着凛冽的、不容置疑的寒光。
第943章 杀鸡儆猴
西山,书房。
窗外的秋风已经停了,但寒意似乎更重,从老旧的窗棂缝隙里一丝丝渗进来。
书房里烧着炭盆,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混合着药味、墨味和陈旧纸张气息的阴冷。
魏昶君依旧裹着那件厚重的旧棉袄,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最新的《徙富归流计划阶段性汇总与风险评估报告》。
他的身形在宽大的椅子和厚重的衣物下,几乎看不出轮廓。
在昏黄的台灯下,一行行扫过报告上冰冷的数字和刺眼的标注。
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
赵铁鹰肃立在书案一侧,身姿笔挺如标枪,但眉宇间凝聚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他知道,这份新更新的报告里的内容,不会让里长轻松。
报告的核心数据清晰而沉重。
“计划应迁徙并完成产业重固之目标家族/商号总数:四百一十七家。”
“截至本季末,已完成全部迁徙程序、核心资产已迁入指定十二新城、并完成初步产业整合安置者:二百七十一家。”
“剩余未完成者:一百四十六家。”
之前一份完成百分之七十一的迁徙规划,现在功夫都集中在剩余区域。
但......完成率约百分之六十五。
看起来似乎不低,但魏昶君的目光,死死盯在了“剩余一百四十六家”这个数字,以及下面详细列出的拖延理由分类上。
“理由一:产业特殊性,迁移成本过高,技术设备难以搬迁,如特定地域矿产、特殊种植园、依托固定港口之船厂等,计五十四家。”
“理由二:海外资产及债权债务关系极其复杂,交割清理需时,计六十家。”
理由看似充分,甚至有些无奈。
但报告后面附上的、来自青年复社调查处和安全部门的补充情报摘要,却勾勒出了另一幅图景。
魏昶君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一行行用更小字体记录的信息。
“......未完成迁徙之部分家族,近期与所在地行省驻军主官、红袍军往来频密,多有宴饮、馈赠、及子弟‘交流’活动......”
“......其中三十二家,活动尤为异常,不仅与本地军方,其家族核心成员或代理人,近半年内均有秘密前往红袍琐里督府、红袍罗刹督府等地‘洽谈业务’或‘探亲访友’之记录,逗留时间长短不一,接触对象层级较高,具体内容不详......”
“......据琐里督府内线模糊信息,有迁延家族疑似就‘非常时期资产保全’、‘跨区域物资通道’等议题,与当地官吏进行接触......”
“红袍罗刹督府方面反馈,有数名来自东南沿海的‘商人’,以考察皮毛、矿产为名,频繁出入贸易集镇,曾试图接触驻防边军中下层军官,交往密切......”
三十二家。
与军方勾连,与当地督府暗通款曲,甚至将触角伸向了敏感的地带和复杂的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