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负责铁矿开凿的红袍军卫每日都会作两次疏散演练，以备不时之需。
看着矿民按照计划路线有序离开，魏昶君点头。
“吾等工钱都是按日结算，原本以为如此来的人会逐渐变少，想不到现在越来越多了。”
汇报的五十人卫复杂看着络绎不绝成为矿民的百姓，神色惊叹。
魏昶君并未意外，需知先前在缙绅官吏手中，这些矿民只是牲畜，连饭都吃不饱，多吃些麦麸混杂糙米的汤汤水水。
如今这里不仅能吃饱饭，更有工钱可拿，谁不愿意当作一份长久营生来做？
思绪至此，魏昶君慨然叹息。
开矿很快到了中午时分，矿山棚子里支起大锅，里面熬着浓粥，还混杂不少土豆，用油渣炒了白菜，香气四溢。
魏昶君端着碗，坐在一名年迈矿工身边吃着，也笑着。
老矿工不认识魏昶君，但也不害怕，这些时日，他已知晓红袍军等人和之前的缙绅官吏不一样。
彼时他小心翼翼夹起一块油渣放到口中，旋即心满意足。
“老汉做梦也没想到，开矿竟成了一份美差。”
魏昶君也笑着，看着满是沧桑的老矿工，神情温和。
这些百姓要的从来不多，只要一份能安生活下去的路。
铁矿开发，铁矿初炼，铁块运输，沿着流程，一路抵达蒙阴火器营。
如今白发老工匠，也是火器营负责的刘方正在监察，自己的孩子也已投身火器营造。
见魏昶君亲自前来，刘方激动上前，拱手行礼。
“里长。”
“如今火器营造如何？”
“回禀里长，先前受限铁匠人数与铁矿供应，但如今火器营有各县铁匠及流民中挑选铁匠补充，目前铁匠充盈。”
“尤其是铁矿，从来县开发铁矿，质量上乘，源源不绝。”
“现在一日便能营造十把火绳枪，约莫七 日可营造一尊虎蹲炮，更有研发昔日戚继光部所用钢轮发火地雷，日产三枚，不过失败几率不小。”
虎蹲炮二尺长，三十六斤重，周身加了七道铁箍，大小石子伴随炮弹发射，杀伤距离不算太长，但杀伤面广。
先后测试了各类火器，魏昶君目光落在虎蹲炮上，满意点头。
“此物最适野战，阻击敌军阵型进攻。”
“吾等正在尝试作大型火炮，再过一月，便能铸出铸模，未来，吾等或可有炮营。”
火器营总长刘方激动开口，魏昶君也期待着。
未来，他们的敌人将会是鞑子，或许火炮才是战场主要杀伤。
视察完蒙阴各县，魏昶君也远远看着正在恢弘操练的红袍六军。
沂山铁军总长青石子依旧道朴素袍，眼底赤诚，魏昶君远远点头，打马离开。
彼时夜不收洛水正在路上汇报。
“里长，六月末了，如今青州府等各官吏准备启程前往京师述职。”
自己需要跟随前往，马上，魏昶君抬头远眺。
死局已抵。
和莒州热火朝天步入发展的氛围不同，如今京师，暗流涌动。
侍郎府，礼部侍郎钱谦益正春风得意，与身边朋党品茶。
“算算时间，各州府即将进京述职，莒州那边也该来了。”
在场官吏闻言纷纷笑着点头。
他们自然知晓侍郎大人点明莒州之意，众人眼底闪过快意。
先前来县铁矿，也是他们各缙绅家族不菲收入之一。
一个小小莒州同知，不仅将这件事摆在明面上，更是断绝他们财路。
“竖子狂妄，当真以为得了个从五品官，便算什么大人物了。”
“京师此地，五品官随手便能拉出数十上百位！”
“待此人前来，吾等只需罗织罪名，直接缉拿，送入大牢，之后如何便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这狂生以为以此矿税交付皇帝，便能保住他了？不过是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钱谦益点头，目光落在名单上，笑吟吟端茶品鉴。
朝堂之上，温体仁一党，东林党等各党派倾轧，局势复杂。
但即便争斗再剧烈，总在规矩之内，他们亦不会容忍一个肆意挖掘缙绅根基之辈活着。
魏昶君此人坏了规矩，他已收到各党传讯，届时不会对此事有半点攻讦。
彼时，这位礼部侍郎眼底阴冷，落在青州府所在。
“上及阁老阁臣，下到吏部考功司，刑部清吏司都已打点好。”
“吾倒要看看，到了京师，尔等还能如何！”
同一时间，远在千里之外，青州府府衙。
知州严承平，推官黄淮恺等人尽皆在座，香烟氤氲。
“该进京述职了，京师那边，应当也是按捺不住了。”
同知杨宗信闻言冷笑，眼底划过几分怒意。
狂，再狂啊！
脑海中浮现出昔日自己前往莒州拉拢魏昶君时遭遇怒斥情形，如今自己名传大江南北，成了众人眼中只会结党营私之辈。
那黄口小儿，倒一跃成为怒斥上官，一心为民的忠臣！
“早该如此，此人不服管束，生性跳脱，留着无用，不如早早舍弃！”
推官黄淮恺眯眼，先前魏昶君灭缙绅商贾，便有他姻亲之族。
眼见魏昶君竟胆大包天，占据皇室宗亲，东林党，内监共同把持铁矿，而京师毫无波澜，众人皆已隐晦猜到其中曲折。
“吾等本就未曾占据来县铁矿，便也不插手了，待此狂徒伏诛，下官愿派人前往接手蒙阴。”
同知杨宗信闻言，瞥了一眼黄淮恺，亦明白如今到了瓜分莒州之时。
“本官便派人代为治理泰新，石山两县吧。”
利益最大的莒州城几人都未开口，知州严承平笑着。
几人已经准备分莒县，蒙阴县，各县蛋糕了，只等待魏昶君死，他们分蛋糕！
距离京师朝会还有十四日，一张党争大网，千丝万缕，悍然成型。
第122章 此地可用
沂县，日光明朗，穿着粗布衣衫的马骝仔一把甩开锄头，坐在田埂上，目光狠辣。
他看着贫瘠山土，也看着阡陌之中来往种植红薯的身影。
这是他抵达沂县的第三个月，以流民的身份。
只是少有人知晓，昔日他并非流民，而是朝廷口中的流寇！
脑海中回想起昔日画面。
他生自陕西定边柳树涧，天启年间，大旱与虫灾遍地。
父亲因无粮交税，被官府带走，母亲带着自己和两个弟弟艰难活到冬天，都没能熬过那场大雪。
自那一刻起，他便发誓，要杀尽天下狗官！
故而在崇祯三年初，黄虎张献忠拉起流民军，响应府谷王嘉胤、王自用时，毅然投身军中。
自从当了流寇，他才知道，原来踏踏实实不能活，烧杀劫掠反而能得金银美人。
后来遭遇朝廷围剿，马骝仔于乱军中逃到沂县，才开始被迫种地。
经历了之前强抢民女的生活，哪怕种地能吃饱，他也不再满意。
他要的是杀官，他要的是成为这座县城一呼百应，肆意妄为，欺男霸女，这才快乐。
眯着眼睛，良久，马骝仔终于浮现几分狠辣，在种地结束后，联系了昔日跟他一起从流寇中杀出来，如今也在此地种红薯的流民。
黄昏时分，王小四，赵盐，张忠等六七个流民抵达小院。
“马骝仔，叫我们来做什么？”
张忠疑惑看着突然叫自己前来的马骝仔，皱眉询问，他还打算多种点地，囤点粮食。
其余几人也摸不着头脑。
马骝仔闻言，神情冷漠，吐出两字。
“杀官！”
一时间，黄泥小院气息为之死寂。
“好端端的，杀什么官？你失心疯了不成！”张忠变了脸色。
赵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闻言亦是连连点头。
“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现在只要肯种地，肯下力气侍弄庄稼就能吃饱，还杀什么官？”
面对几人心惊胆战四处寻摸的目光，马骝仔狠狠拍桌起身。
“失心疯的是尔等！”
“难道尔等都忘了，当初是怎么成了朝廷口中‘流寇’的吗？”
“这些狗官，都没把咱当人，咱索性夺了沂城，献给张献忠大人。而后日日睡美人，守金山，那才是咱该过的日子！”
几人变了脸色，对视一眼，悄无声息点头。
望着张忠几人离开身影，马骝仔这才满意点头，开始磨刀。
直到一刻钟后！
院外骤然传来人群声响，连同火把照耀。
王小四，赵盐，张忠等人竟去而复返，其后正是沂山铁军并总长青石子，知县徐白海！
马骝仔面色铁青，他顿时知道完了，这些人泄密告诉沂山铁军了，他狰狞怒吼。
“叛贼！软骨头，活该尔等一辈子给朝廷做狗！”
“一群混蛋，还有尔等高高在上官吏，鱼肉百姓，该死！”
青石子没在意，漠然挥手，缉拿收监。
来前他便与知县徐白海商议清楚，明日，百姓公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