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辩论,更加激烈。
徐宗衍引经据典,阐述“秩序优先”、“阶段性发展”的必要性,认为过早强调分配与参与会破坏“积累”,是“揠苗助长”。
赵铁生则用一个个具体而微小的底层百姓的例子来质问。
“这样的‘秩序’和‘积累’,到底是为了谁?工人的命和血,是不是这‘积累’的一部分?”孙浩则不断将话题拉回到具体的技术方案和效率提升上,谈论他的标准机床如何让一个小五金厂起死回生,谈论改进锅炉能节省多少煤炭,谈论工艺流程优化能提升多少良品率。
“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饭要一口一口吃,先让厂子能开工,能赚钱,大家才有工开,有钱拿,然后才能谈怎么分得更公平,工人怎么更多说话。”
三人各执己见。
徐宗衍的理性框架,赵铁生的鲜活案例,孙浩的技术路径,在电波中激烈碰撞。
徐宗衍批评赵铁生“情绪化”、“忽视发展规律”。
赵铁生反驳徐宗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
孙浩则觉得两人都有些“空对空”,不如多谈谈“具体怎么干”。
这场辩论,没有赢家。
但它让无数收音机前的听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三种对未来不同的想象。
松江闸北,那间最大的复社夜校里,工人们挤在一起,听着赵铁生熟悉的多音在收音机里为他熟悉的群体呐喊,许多人激动地握紧了拳头,低声叫好。
尽管他们未必完全理解那些争论,但他们听懂了“铁生哥”在为谁说话。
京师某处幽静的宅邸书房里,徐渭仁靠在躺椅上,闭目听着儿子的侃侃而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徐宗衍的表现,让他基本满意,理性、冷静,有框架,虽然略显青涩,但正是启蒙会需要的未来面孔。
苏州丝厂账房里,老厂长和几个老师傅围着收音机,对徐宗衍的宏论感到遥远,对赵铁生的控诉心有戚戚但觉得无力改变,直到孙浩谈到如何改进织机梭子的材质以降低损耗时,老厂长猛地一拍大腿。
“对!就是这个,孙先生说得在点子上,光吵吵有啥用?能把这破机器弄好,多出布料,才是正经!”
而更多的普通市民、小商人、学堂先生、甚至一些低级官吏,在茶余饭后听着收音机里的激烈争辩,心情复杂。
“......听了三位青年才俊的辩论,虽各执一词,但皆言之有物,心系家国,忽觉里长之后的时代,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然而,在京师一条僻静胡同的小院里,一位须发皆白、曾在早期红袍政权中担任过中层官吏、如今早已致仕在家的老人,独自坐在石榴树下,听着收音机里的声音从激昂到结束,最终化为电流的沙沙声。
他缓缓关掉收音机,院内只剩下寒风掠过枯枝的声响。
“不可怕?个个都胸有成竹,个个都觉得未来该按他们说的来。”
“里长还没走,还没合眼呢......他们就已经在争,在抢,在安排......里长的时代了。”
第1001章 新的时代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带着金属特有的回响,每隔几秒钟就在天津卫码头响起,昼夜不息。
那是新安装的、从红袍美地西海岸的造船厂订购的万吨级蒸汽旋转吊车,在挥舞它钢铁的巨臂。
巨大的抓斗像怪兽的爪子,从远洋货轮的深舱里,一次就能抓起上百吨红袍美地中部平原产的小麦,或者红袍欧罗巴林场的木材,然后轰隆隆地旋转,将货物卸到码头边堆积如山的仓库前,或者直接装上等候的火车、驳船。
另一边,同样巨大的吊臂,则将一包包松江府出产的“飞马”牌细布、景德镇的青花瓷、苏杭的丝绸,稳稳地送入另一艘即将驶往红袍木骨都束或红袍孟买的货轮船舱。
蒸汽的嘶鸣、钢索的摩擦、工人的号子、火车的汽笛、轮船的呜咽,还有海风咸腥的气息,混合成天津港独有的、永不停歇的交响。
这里是红袍天下物流的巨型枢纽之一,是“摩登时代”力量与效率最直观的展示场。
“让开!让开!没长眼睛啊!”
一辆漆成墨绿色、方头方脑的红袍轿车,按着刺耳的喇叭,在码头区略显狭窄、堆满货物的道路上艰难穿行。
开车的是个穿着绸衫、戴着墨镜的年轻商人,副驾驶上坐着一位烫着时髦卷发、涂着口红的摩登女郎,正不耐烦地用手绢扇着风,驱散空气中弥漫的煤灰和鱼腥味。
轿车笨拙地躲避着横冲直撞的运货板车、扛着大包的苦力,以及偶尔叮叮当当驶过的、挤满了下班工人和普通市民的有轨电车。
电车上,穿着工装或短打的男男女女,疲惫地靠着车窗,目光无神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繁华剪影。
“快点!快点!卸完这船,还有两船在锚地等着呢!耽误了船期,把你们全月的工钱扣光也不够赔!”
码头工头挥舞着藤条,嘶哑着嗓子吼叫。
苦力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巨大的货物阴影下闪烁着油汗,肌肉虬结,像是一尊尊活动的铜像,沉默地将不属于他们的财富,从海上搬到陆地,又从陆地搬向海洋。
巨大的蒸汽吊车投下移动的阴影,笼罩着他们渺小而坚韧的身影。
几百里外,京师。
夜幕降临,但城市并未沉睡。
前门大街、民巷旧址......主要街道两旁,新近竖起的路灯杆上,一盏盏明亮的电弧灯,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
店铺的橱窗里,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管拼出“瑞蚨祥绸缎”、“盛锡福帽庄”、“亨得利钟表”的招牌,红绿蓝紫的光芒流淌在行人惊羡的脸上。
更令人惊叹的是,在昔日紫禁城附近,一座新落成的、带有明显新古典风格的四层大楼顶层,巨大的玻璃窗后,是一面几乎占据整面墙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巨大图板。
图板上,纵横交错的线路如同蛛网,不同颜色的小灯在各个节点上明灭闪烁,代表电压、负荷的指针在仪表盘上轻轻颤动。
这里是“京师城市电力调度总中心”,据说是全球第一个实现对一个超大型城市供电进行集中监控与调度的“大脑”。
穿着白色制服的技术员,手持电话,或者在图板前低声交谈,记录数据,偶尔扳动巨大的闸刀开关。
整个京师城区的光明、工厂的机器能否转动、有轨电车能否运行,都依赖于这里的精密计算与指令。
“报告,西区负荷上升,请求启动二号备用蒸汽机组。”
“批准启动,注意压力。”
“南区有线路故障报警,疑似电缆被施工挖断,已派出抢修队。”
“东区霓虹灯广告牌用电超载,建议非核心区域限电半小时。”
冷静、专业、不带感情色彩的命令与汇报,在这座“光明圣殿”里回荡。
窗外,是依赖于此而诞生的、前所未有的、彻夜不眠的都市夜景。
咖啡馆里留声机播放着爵士乐,舞厅里红男绿女翩翩起舞,电影院门口贴着红袍好莱坞最新默片的海报,报童在霓虹灯下叫卖着刊登了红袍美洲最新流行时装和汽车广告的晚报。
松江府,外滩。
黄浦江畔,一座崭新的、高达二十三层的摩天大楼,红袍贸易大厦,如同钢铁与玻璃的巨人,俯瞰着江面上往来如梭的轮船和对面浦东尚显荒凉的滩涂。
它是松江,乃至整个红袍财富与雄心的新象征。
大厦外墙贴着从江西运来的白色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楼内安装的、从天工院最新研发出来的电梯。
穿着深蓝色镶金边制服、戴着白手套的电梯员,训练有素地为每一位进出大厦的、衣着光鲜的商人、官僚、代表服务,用带着松江口音的官话清晰报出楼层。
“三楼市舶司,四楼汇通银行,五楼红袍美地小麦商会......顶层观景餐厅,请您站稳。”
电梯平稳上升,钢缆轻微的摩擦声几乎被忽略。
从观景餐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望出去,整个松江的繁华尽收眼底。
外滩一字排开的各色银行、商行大楼,苏州河上拥挤的驳船,远处闸北、杨树浦方向林立的工厂烟囱,正喷吐着滚滚浓烟,与天空的云霭混为一体。
“你看!”
观景餐厅里,一个穿着剪裁合体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男人,对挽着他的、一身旗袍、外罩短袄的女伴感慨。
“这里更有生气!听说下个月,环球百货公司就要开业了,里面有从红袍法地直接进口的香水,从红袍欧罗巴定制的皮鞋!”
女伴矜持地笑着,用小银勺搅动着杯中的咖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窗外那无与伦比的都市风景所吸引,也被餐厅里流淌的轻柔钢琴曲、空气中淡淡的香水与雪茄混合的气息所迷醉。
这里是摩登时代的顶端,是速度、效率、财富与时尚汇聚的旋涡中心。
“最新一期的《科学人》红袍版看了吗?上面说,红袍柏林大学的弗洛伊德教授又提出了新的精神分析理论......真是太深奥了。”
另一张桌上,几个看起来像是学堂教员或报社编辑的青年男女,正在热烈讨论。
他们面前摆着咖啡,茶水和精致的江南点心。
“我更关心红袍美地的汽车生产流水线,那边的公司据说又改进了车的装配工艺,成本还能再降,要是咱们的车也能......”
“得了吧,咱们的车,发动机还是天工院十年前的技术,价格倒是向人家看齐。”
“不过,说到这个,你们听说闸北那边新装的红袍东赢贼奴地产自动织机了吗?效率是高,可听说女工......”
话题戛然而止,似乎触碰到了某种不太适合在这明亮、时尚的场合深入讨论的东西。
第1002章 时代之下那些人的境遇
几人默契地转换了话题,开始谈论即将在京师举行的“环球工业博览会”,据说会有红袍世界各地最新的技术参展。
摩登时代的喧嚣与光亮,覆盖了广大的区域,但也留下了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
同一天,松江府,闸北,振华纺织厂新车间。
巨大的厂房里,光线昏暗,空气闷热潮湿,飞舞的棉絮像永远下不完的雪。
数百台从红袍东赢贼奴地进口的丰田式自动织布机排列成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每台机器前,站着一名或两名女工,她们眼神麻木,动作机械,手脚不停地在机器间巡回,接线头、换梭子、检查布面,像是一具具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巨大的飞轮和传动带在头顶呼啸旋转,让人头晕目眩。
这里实行“两班倒”,每班六个时辰。
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墙上几个昏黄的电灯泡,和机器永不停歇的咆哮。
一个年轻的女工,脸色苍白,眼皮沉重得不断打架,手指因为长时间重复动作而微微颤抖。
稍一走神,“啪”一声轻响,一根经线断了。
她慌忙想去接,动作却因疲惫而迟缓。
就在这一刹那。
一根断裂后高速弹起的细纱,像鞭子一样抽在她的手背上,立刻出现一道红肿的血痕。
她痛得嘶了一声,却不敢停,咬着牙,用更快的速度去处理断头。
因为每个女工看管的机器数量是固定的,断头停台时间,都会被不远处拿着怀表、来回踱步的工头记录下来。
月末结算“效率工资”时,这些记录将直接决定她本就微薄的收入,是否能勉强养活自己和她乡下的弟妹。
“动作快点!磨蹭什么!还想不想干了?”
工头尖利的声音穿透机器轰鸣传来。
女工浑身一颤,手背的疼痛和心底的恐惧交织,让她几乎要哭出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将眼泪和呜咽都憋了回去。
在这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偷偷瞥了一眼车间门口墙上挂着的一个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一些名字和数字,那是昨日产量最高的几名女工及其奖励。
区区几十块钱。
旁边另一块牌子,则写着因“工作失误”或“效率低下”而被扣钱甚至开除的名字。
她的名字不在上面,但谁知道明天呢?
改良后的机器,速度更快,对工人的操作精度和体力要求也更高。
所谓的“效率工资”,将她们牢牢绑在了这台疯狂的机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