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三家都推了新人出来,启蒙会是徐渭仁的儿子,叫徐宗衍,留洋回来的,满口新词,说什么‘三十年规划’,复社捧出个叫赵铁生的,矿工出身,能闹,在工人里有些名声,民会是个叫孙浩的,懂机器,搞了些便宜机床,小厂子喜欢。”
“外头......市面看着还行,京师装了新式电灯,晚上亮堂,松江盖了二十三层的高楼,天津港的吊车,一个能顶以前上百苦力,街上汽车、电车多了,报纸上说,各地厂子出的东西多了,税也收得上来,年轻人在咖啡馆里,谈什么红袍美地的电影,红袍欧罗巴的学问......”
老夜不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客观,甚至带上一点点“向好”的意味,仿佛在描述一个虽然有些小纷争,但总体上“良性竞争”、“变革推进”、“经济向好”、“新人辈出”的、充满希望的局面。
这是外面很多人,包括朝中不少官员,或许正在形成的看法。
他说完了,暖阁里陷入一片沉寂。
魏昶君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又睡着了。
但老夜不收知道他没有,因为那敲击被面的手指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胸口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一些的起伏。
良久。
魏昶君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老夜不收预想中的任何情绪。
没有对“良性竞争”的欣慰,没有对“经济向好”的喜悦,没有对“新人辈出”的期望。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
他看着老夜不收,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都说我睡着,看不见,听不着了,是吧?”
老夜不收喉头一哽,低头,没说话。
魏昶君极轻地、几乎像叹息般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荒凉。
“万里之外,我也许是看不真了,但这眼皮子底下的事......我还看得见。”
他停了停,积攒着气力,然后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他们以为我瞎了,聋了,死了,可我没死透,就还看得见,听得着。”
“我看见徐渭仁的人,在擦枪,擦得锃亮,枪口对着外头,可谁知道,哪天会不会调转过来,对着里头?”
“我看见赵铁鹰的人,在磨刀,磨刀石霍霍地响,想砍的,不只是锁链?”
“我看见陈望的人,在数钱,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数的是利,算的是账,账算得太精了,眼里就只有进出的数目,忘了数目背后,是活生生的人,是沸腾的血。”
“羁縻升级......是好事,也是把边疆的火药桶,攥在了自己手里,攥得太紧,容易炸。”
“战略产业......听着光鲜,攥住了,就是掐住了天下的喉咙,喉咙被掐在少数人手里,天下人,还能喘匀气吗?”
“下基层,讲道理......道理讲多了,人心就活了,人心活了,就想得多,要得也多,要不到的时候,讲道理的人,还能不能继续讲道理?”
“改良,技术,扳手......听着实在,可扳手能拧紧螺丝,也能撬松根基,技术好了,东西多了,可东西是谁的?分东西的规矩,又是谁定的?”
“都是好孩子啊......”
“徐渭仁,赵铁鹰,陈望......还有他们推出来的那些小年轻......个个都有本事,有想法,想做事,想把这个天下,往他们觉得好的地方带,比我们年轻那会儿,更系统了,这天下,看着是热闹了,有活气儿了。”
“扶我起来。”
魏昶君缓缓开口。
老夜不收闻言小心翼翼地俯身,极轻极稳地将老人枯瘦的身躯从床上搀扶起来,挪到窗边一张铺着厚厚毛皮的躺椅上,又用一床绒毯将他从肩到脚仔细盖好。
魏昶君靠在躺椅里,微微喘息着,目光投向窗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空间,看到了那些灯火背后。
启蒙会掌控的京师钢铁总厂,高炉正在喷吐烈焰,通红的钢水映亮了半边天,工人们在“提高产量、为红袍奠基”的标语下,日夜轮班。
那火光,是力量,也是灼热。
复社活跃的闸北某处工棚里,油灯下,几张年轻而激动的面孔正在低声商议,如何组织下一次“安全生产巡查”,如何争取“八小时工作制”。
那灯光,是希望,也是躁动。
民会协调的天津港码头,巨大的探照灯将泊位照得雪亮,工头吹着哨子指挥,吊车轰鸣,货轮上的棉包和小麦正在被高效地装卸、转运,计入账簿,变成流通的财富。
那光亮,是效率,也是算计。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好”,那么“正常”,那么充满活力,就像他年轻时所畅想、所为之奋斗的那个未来,繁荣,有序,充满向上的力量。
但他看到的,不只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那高炉火光映照下,有人正在擦拭保养着崭新的、威力更大的“快枪”;是那工棚油灯旁,有人正在将粗糙的、写着诉求的传单磨砺出更锋利的边缘;是那码头探照灯的光芒里,有人正在账簿的数字增减间,计算着下一笔交易的筹码和潜在的盟友。
“都是好孩子......”
魏昶君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雪落.“都想把这个家,弄得更好,可这家......以后是谁的?又该按谁的意思来弄?”
窗外,长安街的方向,似乎传来一阵低沉的、不同于风声的轰鸣,由远及近。
紧接着,两道明亮、锐利、如同利剑般的光柱,刺破了雪幕,从窗前下方的宫墙外疾速掠过。
光芒扫过覆盖着白雪的琉璃瓦,扫过宫墙上那巨大的、在黑暗中依然隐约可辨的“红袍万年”标语,瞬间将其照亮。
是汽车。
最新式的、据说由红袍盛京公司自主研发、命名为“山河”牌的汽车。
引擎的轰鸣,灯光的速度与力量,都属于一个他亲手开启、却又似乎正在加速离他远去的崭新时代。
光芒一闪即逝,轰鸣声也迅速远去,消失在风雪和夜色中。只有“红袍万年”那四个字,仿佛在视网膜上残留了片刻的红色印记,随即又沉入黑暗。
良久,魏昶君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一点点地,转回了头。
彼时,魏昶君没有说话。
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闭上了眼睛。
第1005章 危重
西山,那处外表毫不起眼、内里却戒备森严的破旧院落。
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月光被高墙和光秃的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冷冷地洒在覆雪的石板地上,泛着青幽幽的光。
院落深处,那间充当临时医疗室兼会议室的屋子里,气氛比屋外的冬夜还要凝重几分。
屋里没有点太多的灯,只在长条会议桌中央点了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围桌而坐的几张面孔。
主位上,魏昶君裹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袍,外面罩了件黑呢斗篷,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久病之人回光返照般的锐利。
他靠在一张铺了厚厚毛皮的硬木圈椅里,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有些费力,却又异常平稳。
坐在他对面,以及下首两侧的,是五六个穿着深色便服、神情严肃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的男人。
为首的是红袍医学院的院长,一位年近七旬、头发全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姓宋。
旁边几位,也都是医学院的副院长或顶尖的专科大家。
他们面前的桌上,摊开着厚厚的病历、化验单,以及各种仪器记录的曲线图。
空气里除了药味,还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压力。
没有人说话,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宋院长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从桌上的文件移向魏昶君,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恰当的词语。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里长,情况......您自己心里,可能也大致有数了,这次能醒过来,从医学角度看,已经是......极大的侥幸,是您身体底子好,也是......老天眷顾。”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一位专攻脏腑内科的副院长。
那位副院长默默点了点头,接口道,声音更低,更沉。
“里长,我们几个,加上从红袍欧罗巴请来的两位专家,反复会诊,所有的检查都做了不止一次,结论......是一致的。”
他拿起一张光片的底片,对着灯光。
昏黄的光线下,可以模糊看到胸腔内一些扭曲、黯淡的阴影。
“您早年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加上这些年......殚精竭虑,脏腑的损耗,已经到了极限,心肺功能严重衰竭,肝肾的排毒和代谢能力......也所剩无几,这不是某种急症,而是......整个身体这部机器,主要的零部件,都已经到了寿命的尽头,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停止工作。”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外挤。
在座的其他几位医官,都低下了头,不忍去看魏昶君的表情。
宋院长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这最艰难的部分,他看着魏昶君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医者的无奈,也有下属的痛惜,他用了最平实、也最残酷的语言。
“以目前的医学手段,我们......无能为力了,所有的药物和调理,都只能尽量减轻您的痛苦,让这个过程......稍微平缓一些,但趋势,无法改变。”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风声都似乎变得清晰起来,然后,用几乎微不可闻,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说出了那个判决。
“时间......乐观估计,大概还能维持......半年左右。如果中间再出现大的感染或者其他并发症,可能......还会更短。”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不安地跳动着,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其实用传统的医学更好解释。
油尽灯枯。
魏昶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他只是那样平静地听着,仿佛宋院长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地方发生的寻常事情。
只有那双深陷的、浑浊的眼睛深处,仿佛有极幽暗的、无法解读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
半年。
一百八十天左右。
这就是他,魏昶君,这个名字与红袍天下几乎等同了将近一个世纪的老人,所剩下的、全部的时间了。
他没有去问“有没有别的办法”、“能不能用新药”、“要不要去找更好的医生”这类问题。
到了他这个位置,这个年纪,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界限,是医学,甚至是人力,无法逾越的。
宋院长这些人,已经是红袍,乃至这个世界最顶尖的医者,他们说没办法,那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他只是沉默着,目光从宋院长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桌上那些冰冷的病历、模糊的光片,然后,投向了窗外那片被月光和雪光映亮的、寂寥的夜空。
他的思绪,似乎飘远了,飘向了硝烟弥漫的战场,飘向了真龙观昏暗的油灯,飘向了洛水、青石子那些早已逝去的面孔,也飘向了这几十年来,他亲眼看着一点点膨胀、变化、如今却似乎正在他沉睡时悄然转向的庞大帝国。
良久,他才重新将目光收回来,落在宋院长脸上,开口问道,声音嘶哑,却很平稳。
“外面......现在,以为我怎么样了?”
他没有问自己的身体,而是问“外面”的看法。
这突兀的问题,让几位医官都愣了一下。
一直如同影子般静静侍立在魏昶君座椅斜后方阴影里的那位老夜不收,闻言上前半步。
他同样须发皆白,但身板依旧挺直,像一杆历经风霜却未曾弯曲的老枪。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低沉而刻板,如同在汇报最寻常的天气。
“回里长,遵照之前的预案,对外发布的通告一直是里长突发急症,经全力抢救,目前仍在严密观察治疗中,病情......危重。”
“西山外围的警戒没有放松,但也没有升级,日常的公文流转,由之前指定的几位联席会议成员处理,重要事务,则暂时搁置或由他们酌处,目前看来,外界基本接受了这个说法,认为您......情况很不乐观,但仍在。”
魏昶君听完,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