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有些发花,文件上的字迹似乎在跳动。
他闭上眼,靠在坚硬的椅背上,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新医院气派的大楼,而是很多年前,在山东,在北直隶,在那些战火纷飞、缺医少药的日子里,见过的场景。
简陋的帐篷里,伤员痛苦的呻吟。
军医徒手从模糊的血肉中寻找箭矢,没有麻药,只能用木棍让伤员咬着。
很多红袍将士,不是因为伤重不治,而是因为伤口感染,一点点烂掉,在持续的高烧和剧痛中死去。
后来,条件好了一些,有了简易的手术器械,有了自己研发的简易消炎药。
再后来,天下初定,百废待兴。
他和李自成、张献忠、洛水、青石子他们一群人在残破的京城,挤在一间四面透风的旧衙门里办公。
那时候,他亲自拍板,成立了红袍医学院。
X光机......他知道这东西,在另一个时代早已普及的器材。
能隔着皮肉,看见里面的骨头,看见子弹和弹片卡在哪里。
这是百姓真正需要的东西。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重新聚焦在采购清单上。
三台。
新医院很大,三台,够用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两万五千红袍元一台,很贵。
贵到可以给一个上千人的乡镇,建起一个像模像样的卫生院,配齐最基础的药品和器械,养活好几个大夫。
他拿起笔,在“三台”那个数字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线。
然后,在旁边,用他有些颤抖、却依旧清晰的笔迹,写下一个字:六。
三台,改成了六台。
写完,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
然后,他在页边空白处,找到一块稍微大些的地方,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道。
“此机于战伤、肺痨、骨疾探查有大用,新杭总院地处要冲,军民辐辏,且为红袍美洲医事之首,宜多备,所增三台之费,可从本院预算之宣传、绿化、及非必要装饰款项中调剂,又......”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呼吸有些急促,又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掩住嘴。
拿开时,手帕中心多了几点暗红。
他仿佛没看见,将手帕握在掌心,继续写。
“红袍美洲之地,广袤偏远,村镇星散,总院之设,惠及一城,然乡镇村野之民,岂非子民?彼等染疾,常因缺医少药,小病拖大,大病等死。”
“着即,以美洲民政、复社地方联会为主,统筹规划,三年之内,于各州郡县,择人口稠密、交通稍便之大镇,首建卫生院所,不求奢华,但求实用。”
“房舍可简,然坐堂医、司药、接生婆必备,器械可陋,然诊脉、听诊、常见刀伤膏药、防疫消杀之物必备,所需款项,由美洲督府专项列支,民会、复社监督使用,此乃根本,切切。”
写完,他仿佛用尽了力气,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无力的痕迹。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耳边似乎有无数声音在嗡嗡作响。
最终汇聚成昔日年轻时自己让人成立医学院的声音。
“好,就这么办。”
乡镇......卫生院......他嘴唇无声地嚅动着,眼前仿佛出现了模糊的画面。
像是看到前世的历史。
从赤脚医生到乡镇卫生院的普及。
简陋但干净的房子,穿着朴素白衣的郎中,抱着孩子的农妇,弥漫的草药味......这才是根本。
那些气派的高楼,昂贵的机器,是塔尖。
没有塔基,塔尖再高,也会倒。
第1056章 累
他想再写点什么,关于那些偏远村落,关于那些可能连“卫生院”都够不着的更小的聚居点,关于如何培训更多的“赤脚郎中”......但思绪像是陷入泥沼,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模糊。
握着笔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越来越剧烈。
终于,一声轻响。
那支跟随他多年、笔杆都被磨得光滑的笔,从他那枯瘦、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摊开的文件上,在刚刚写就的、墨迹未干的批示旁,滚了几滚,留下一道歪斜的墨痕,然后,静止不动。
“里长。”
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身后阴影里的老夜不收,几乎在笔落下的瞬间,就闪身到了近前。
他眼中凝重,已看清魏昶君的状况。
整整十个时辰的连续工作,不要说里长如今的年纪,便是一些年轻人也受不了。
里长这是被那群人的阳谋快要拖垮了!
彼时。
魏昶君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双目紧闭,身体正不受控制地歪斜。
老夜不收手臂一展,稳稳托住了魏昶君下滑的身体。
触手之处,只觉得那旧棉袍下的身躯,轻得吓人,也烫得吓人。
他心中一沉。
“来人!”
老夜不收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守在门外的两名年轻随员立刻推门而入,见状脸色大变。
“扶里长到榻上,轻些。”
老夜不收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动作却快如闪电。
他与一名随员配合,极其小心地将已经半昏迷的魏昶君从椅子上架起,挪到旁边一张临时搬来的、铺着简单被褥的软榻上。
魏昶君似乎还有一丝意识,身体接触到柔软的榻面时,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哝声,嘴唇微微翕动。
老夜不收俯下身,将耳朵凑近。
“......乡镇......卫生院......”
声音微弱,模糊不清,仿佛梦呓。
但老夜不收听清了。
他那张如同岩石雕刻般、几乎从未有过表情的脸上,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动作极其轻柔地,为老人除去了鞋袜,拉过被子,仔细地掖好被角,尤其是肩颈和脚踝处。
就在他掖好被角,准备直起身时,目光无意中扫过软榻内侧,靠近老人枕头的地方。
那里,放着一本书。
书很旧,蓝色的封皮已经磨损泛白,边角卷起,上面用朴拙的字体写着《红袍本义》。
书页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露出泛黄的纸角。
老夜不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知道这本书。
这是很多年前,里长魏昶君和几位总长,还有当时一些有志之士,在草创基业时,一点点讨论、琢磨、写下来的东西。
不是什么高深的经典,就是一些最朴素的道理,关于为什么要起来做事,要做些什么事,怎么为普通人做点事。
书很薄,道理也很直白。
后来,随着基业越来越大,事情越来越复杂,这本书很少被提起了,更多更厚、更“体面”、更“高深”的典章制度、理论著作充斥了书房。
但他知道,这本书,魏昶君一直带在身边,哪怕书页已经翻烂。
他也知道,书里夹着的,是些更旧的东西。
一些残破的信纸碎片。
有的纸上,是李自成那粗豪不羁、力透纸背的字迹,讨论着怎么分田,怎么对付土豪。
有的是张献忠的,字迹潦草,骂骂咧咧,但说的都是怎么安置罗刹流民,怎么整训新兵。
有的是洛水的,工工整整,画着简陋的村落布局图,水渠走向,还会提及到财产公示之类的话语。
还有青石子的,话不多,但句句实在,关于怎么用抄家贪墨官吏的钱财,让娃娃们认字,怎么让乡下人也能看上病......这些残片,和这本翻烂的书,就放在里长的枕边。
老夜不收的目光在那旧书和残片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闪过,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沉。
他直起身,对那两个一脸惶恐的年轻随员低声吩咐。
“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打扰,我去叫医生。”
“是!”
两名随员肃立应道,声音紧绷。
老夜不收转身,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门内,只有极其微弱、不均匀的呼吸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
他走到楼梯口,对那里值守的警卫低声。
“去,把王大夫请来,要快,但不要声张。”
警卫凛然应命,快步离去。
老夜不收没有回房间,他就站在走廊的窗前,望着窗外。
天色比刚才更亮了一些,那抹金色已经晕染开大半边天空,海面上波光粼粼。
新杭州城在晨曦中逐渐苏醒,港口方向传来悠长的汽笛声,城市开始喧嚣。
但他的耳中,似乎还回荡着老人昏迷前那微弱的呓语。
“乡镇......卫生院......”
也回荡着刚才在房间里,老人极力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沉默地望着这座正在苏醒的、繁华的、充满欲望和算计的城市。
海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和黑色的衣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里长那看似平淡、却重逾千钧的批示,一旦送出这个房间,会在这座城市,在这片大陆,激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