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男生站起来,他叫赵猛,体育系的学生,二十三岁。
他从墙角扛出一根铁管,一头磨尖了。
“我没钱买武器,可我有力气。这把矛,能捅穿一个督战队的胸口。”
一个接一个,有人拿出了菜刀,有人拿出了铁锹,有人拿出了自制的燃烧瓶。
没有枪,没有炮,只有这些简陋的东西。
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像是黑夜里的星星。
林墨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抄着魏昶君的诗。
他念了起来。
“少年心事少年狂,白首依然少年郎。莫笑老来筋骨瘦,心中犹有万重光。”
念完了,他把纸递给旁边的人。
“你念。”
接纸的人念了一遍,又递给下一个人。
一首诗,在几十个人手中传了一遍。每个人都念了,每个人都听了。
沈静念完的时候,眼泪下来了。
“里长九十八了,还在写诗。我们二十岁,难道只会读书?”
林墨把纸收起来,看着所有人。
“三天之后,是启蒙会的胜利。徐宗衍要在解放州广场,庆祝北欧前线的‘大捷’。那一天,启蒙会所有的头头脑脑都会在。那一天,我们就动手。”
“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放火,是放烟,是放传单。
是让那些老百姓知道,里长还没死。是让那些士兵知道,他们不该跟里长打。是让那些财阀知道,他们的日子到头了。”
他顿了顿。
“怕不怕?”
“不怕。”声音不大,可很坚定。
“不怕就好,回去准备。三天之后,晚上七点,广场集合。”
消息像火种一样,从解放州大学传到了周围的几所学校。
一个传一个,一个带一个,三天之内,两万多名学生知道了这个计划。
他们没有交头接耳,没有走漏风声,只是默默地准备着。
解放州师范大学的女生宿舍里,几个女生在熬夜缝制红旗。
布是红色的床单,字是白布剪的“为里长而战”。
缝一个晚上,缝了二十面旗。
解放州工业学院的男生宿舍里,几个男生在偷偷地制作燃烧瓶。
玻璃瓶是从食堂捡的,酒精是从化学实验室偷的,布条是从旧衣服上撕的。
做了一百多个,码在床底下,用报纸盖着。
解放州农学院里,一群学生正在抄写传单。
传单上的内容是魏昶君的讲话,是从广播里录下来、一字一句整理出来的。
抄了一千多份,叠好,塞进书包里。
林墨在各个学校之间穿梭,把信息传递下去,把任务安排好。
他的脚磨出了血泡,他的嗓子喊哑了,可他没有停。
“林墨,你累不累?”沈静问他。
“累,可我祖父说过,里长当年在落石村,比他累一百倍。他都没喊累,我有什么资格喊?”
第三天,天还没亮,解放州的天边就压过来一片乌云。
不是普通的云,是那种黑沉沉的、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吞进去的云。
要下暴雨了。
林墨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那片乌云,笑了。
“老天帮我们。”
“为什么?”
“暴雨来了,街上的人就少了。街上的人少了,启蒙会的巡逻队就少了。巡逻队少了,我们就好动手了。”
他转过身,看着宿舍里的几个兄弟。
“晚上七点,广场见。带上你们的东西。”
“林墨,我们会不会死?”
“会,可死也要死得像个样子。不是跪着死,是站着死。”
他拍了拍那个兄弟的肩膀,走出了宿舍。
晚上六点半,暴雨如约而至。
雨点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响。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几辆巡逻车驶过,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模糊的光。
解放州广场,平时人来人往,此刻空空荡荡。
只有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蓝底火炬雕塑,在雨中孤零零地立着。
七点整,第一批学生到了。林墨带着解放州大学的几十个人,从北边的小巷子里钻出来,浑身湿透了,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他们把红旗从怀里掏出来,展开,插在广场的石板缝里。
红底白字,被雨水浇透了,可字还在“为里长而战”。
七点十分,第二批学生到了。
沈静带着师范大学的几百个女生,从东边的街道上跑过来。
她们没有武器,只有传单和纱布。
她们把传单塞进书包里,每人一摞。
七点二十分,第三批学生到了。赵猛带着工业学院的几百个男生,从南边冲过来。
他们背着燃烧瓶,扛着铁管,像是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
七点半,人齐了。
两万多人,站满了半个广场。
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风声、心跳声。
林墨站在广场中央的石阶上,面对着两万多人。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可他站得很直。
“兄弟们,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放火,不是为了破坏。是为了告诉启蒙会,告诉徐宗衍,告诉那些财阀里长还没死,红袍还没散,我们还在。”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
“启蒙会说,里长老了,不行了。可我们在这里年轻。
启蒙会说,红袍散了,没了。可我们在这里,站着。启蒙会说,老百姓不会跟着你们走。可我们在这里,就是老百姓。”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抄着诗篇的纸,展开。
“我念一句,你们念一句。”
“少年心事少年狂”
两万多人跟着念:“少年心事少年狂!”
“白首依然少年郎”
“白首依然少年郎!”
“莫笑老来筋骨瘦”
“莫笑老来筋骨瘦!”
“心中犹有万重光”
“心中犹有万重光!”
声音在暴雨中回荡,像是雷霆,像是海啸。
第1118章 来啊
广场周围的居民楼里,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来。
有人趴在窗口往下看,看到了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红旗,那些燃烧的火把。
林墨举起手,声音停下来。
“行动。第一队,跟我去启蒙总府。第二队,去广播电台。第三队,去兵营。第四队,去街道,发传单,喊口号。其他人,原地待命,接应。”
两万多人分成四队,像四条河流,涌向了城市的四个方向。
林墨带着第一队,三千多人,冲向启蒙总府。
那是一栋二十多层的大楼,门口站着四个哨兵,楼顶有探照灯,楼里有几百个警卫。
可他们没有怕,他们冲上去,赤手空拳,扛着铁管,举着燃烧瓶。
哨兵看到了他们,举起了枪,可他们没有开枪,因为冲在最前面的是学生,是年轻人,是他们的孩子。
“站住!再往前走就开枪了!”
林墨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哨兵的手在发抖。枪口在晃。
“放下枪!”林墨喊道:“我们是里长的人!你们也是红袍的兵!你们不该对着自己人开枪!”
哨兵犹豫了。
旁边的另一个哨兵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可没有人后退。
他们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哨兵们终于放下了枪。
不是被打败的,是被喊服的。
林墨带着人冲进了大楼。
一楼大厅里,有几个启蒙会的官员正在开会,听到喊声,跑出来看,被学生按住了。
楼上,更多的警卫冲下来,可看到楼下黑压压的人群,看到那些红旗,看到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