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死了。
死在扫平红袍天下障碍的海上。
李安邦长的和李定国不像,唯独那双眼睛,和李定国几乎一模一样。
倔得很。
魏昶君低头翻开这个青年整理的文件,心里想着其他事。
提前半年准备的调研报告,和自己许久之前做着一样的事,他早有规划,或许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报告的内容很详细,甚至比自己前段时间私下到狮城看到的真实百姓生活还要详细的多。
暗访与实地观察。
调查员以劳工,小贩身份潜入码头,种植园,贫民窟。
半结构化访谈,共访谈底层家庭127户,涵盖码头工人、橡胶园雇工、人力车夫、洗衣妇。
数据交叉验证,比对复社公开账目、民会福利发放记录与民间实际收支。
经济状况,狮城赤贫与债务循环码头搬运工日均工资约六元,仅够购买三到五斤糙米,且常遭工头克扣。
华人劳工陈阿四,因妻子患病借款三十元,三年后本息二百元,其子被迫抵债入橡胶园。
贫民窟仅有一所复社慈善诊所,每日限号五十人,常用药短缺。
产妇死亡率达百分之十八,幼儿夭折率超百分之三十。
适龄儿童入学率不足百分之二十,多数在码头捡货,种植园除草......魏昶君一页一页的翻动,直到逐渐停下手。
他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青年,拿起那份调研报告。
“民会和复社的代表很快就要到了,你知道这份调研报告出现在今天这场会议上,上面署名是李安邦,意味着什么吗?”
李安邦点头,盯着这个年迈的里长。
“怕,我就不来了。”
“当年里长一个泥腿子,都敢掀翻大明,我有什么可怕的?”
泥腿子?
会场内的气氛逐渐安静下来,魏昶君盯着他,一秒,两秒......他忽然笑了。
李安邦也笑了。
魏昶君轻轻点头,合上调研报告。
“这天下永远有泥腿子,也永远有新的高高在上的老爷。”
“泥腿子,又是打硬仗了。”
李安邦点头,转身,安静的坐在阎卫东旁边。
距离会议时间,还剩下三分钟。
此刻,大门外的脚步声密集起来。
顾部长远远看去,一群身影出人意料地出现。
有人西装革履,有人穿着一身长衫,这群人中,有年轻的身影,也有三四十岁的,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个七十多岁,戴着眼镜的清瘦男人。
“红袍南洋大学副校长,石长安,见过里长。”
“这是我带来的南洋三十年教育环境变革资料,以及六年来民会和复社变革措施效果报告。”
“里面还有我关于南洋变革必要性论证的论文。”
魏昶君抬头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石头,真是长大了。”
石长安。
魏昶君见过他。
青石子那个小牛鼻子,自从红袍天下缔造开始,就一直在奔走。
他领养了一个儿子,取名石长安。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石长安走运了,成了开国重臣之后,但他刚刚成年,就被青石子放出去建设海外。
于是石长安在南洋,一呆,就是五十年。
魏昶君看着眼前的小石头,声音有些欣慰。
“红袍南洋大学的副校长,在复社和民会眼里,或许也算不得什么。”
石长安听得懂,这个在学生眼里素来沉默的副校长此刻只是看着窗外。
“最多不过没了名声,可南洋的百姓,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来的是石长安,但,不只有石长安!
“红袍暹罗医学会会长黄献诚......”
“红袍安南教育协会副会长岳擎......”
一个个声音响起。
魏昶君看着面前这些或年轻,或年长的男女,一个个辨认着。
黄公辅的后辈,岳豹的后辈,夏允彝的后辈,吴同尘的后辈......今天来的这些身影,在南洋从事着各种各样的职业,或许他们在此地民会和复社的势力眼中,无足轻重。
但现在,他们站出来了。
明知道站出来会面对什么。
他们就这样站出来了!
偌大的会场,这一刻,响起许许多多不同的声音,但他们的目光,却出奇的一致。
“请里长,变革南洋!”
第1159章 那群尘埃般的人物
一道道身影落座。
魏昶君抬头,目光扫过前方墙壁。
钟表指针还在继续。
距离会议时间,三分钟!
阳光从窗棂投射,落在会场左侧的一道道身影上,魏昶君复杂看着。
许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也是这样和他们的父辈,祖父们坐在一处,谈论着红袍的下一步。
那时候,似乎也是这样举步维艰。
青石子那个小道士总是沉默着极少说话,只是跟着他师父洛水等待执行,他们永远是红袍最锐利的剑。
李定国也只是跟着义父张献忠,但和那群跟着张献忠投来的大西将领格格不入,那时候还年轻的李定国眼里能看得到百姓。
还有心思缜密的阎应元,老成持重的黄公辅,热血激昂的夏允彝......数十年前,红袍军是什么?
一群理想主义的泥腿子,没有人看好,没有人认同,天下的所有人都认为江山不是大明的,就是大清的。
但就是这样一群理想主义的泥腿子,硬生生在混乱的天下,从山东三府之地杀出来了。
那些年说过的话,百姓平等,均田地,也在一一应验,那是红袍军许诺给天下的。
只是......魏昶君沉默唏嘘,手指在桌案的纸张上摩挲着。
只是后来红袍军中,有人变了。
从最开始便存着从龙封疆心思的那批人开始,先是徐国武反叛,他们要当高高在上的新老爷。
到后来陈铁唳的冷眼旁观,按兵不动,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才让魏昶君真正意识到,红袍天下的理想主义,或许开始褪色了。
就连昔日跟着自己从落石村一步步走出来的手足,那个面对鞑子也不肯后退半步的陈铁唳都选择站在自己的对立面,站在红袍天下理想的对立面。
他就知晓,红袍天下,原来也会烂,和昔日腐朽的大明,没什么不同。
再到后来,保庵录缔造腐朽的门阀,天下军政经济处处透露着沉疴旧疾,海外驻地的理想主义开始染上铁锈味,一切都在昭示着,按照这样的历史车轮走下去,红袍天下和下一个大明,没什么不同。
最多,不过是疆土大一些,受苦的百姓多一些,仅此而已。
所有人都在劝他要接受现实。
民会和复社在告诉他这个里长,也告诉全天下,时代就是这样的,他们的做为,才是最符合时代发展环境的。
就连现代也在告诉他,你的理想主义不符合时代的发展,百姓并不希望当家作主,一切都是你强加给他们的。
但,他不接受。
就算一百岁了,他依旧选择走出来,拖着这具陈旧的皮囊。
继续战!
因为他亲眼看到了这个时代,所谓的历史,不过是一个个如同陈阿四那样的小人物堆积在一起的生命轨迹。
他们真的不愿意当家做主吗?
绝不是!
他们想要活下去,想要不被资产欺压的活下去,想要过上红袍天下从一开始就许诺过他们的日子。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民会和复社,冷眼旁观的现代学者,他们有什么自各替这些百姓说。
百姓不愿意当家作主!
这一刻,魏昶君抬眼看向身边的身影。
黄公辅的后人,阎应元的后人,青石子的后人,夏允彝的后人,吴同尘的后人,李定国的孙辈......现在,还有这样的一群人,和自己这个即将腐朽在时代中的里长站在一起。
他忽然松了口气。
这个时代,至少还不是无药可救。
还有一群人,愿意代表理想主义,向这个世道宣战,从,南洋开始!
钟表开始响起。
这场谈判,还剩,一分钟。
大门外,密集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响起。
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支气势昂扬的军队。
“抱歉,来晚了。”
三道身影中,站在最前方的身影西装革履,尽管声音有些苍老,但依旧彬彬有礼,格外儒雅。
只是,他没有称里长。
不像是前来开会,像是老友间随意的招呼。
魏昶君面色不变,转头看去,旋即沉默。
像,真的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