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找机会,确定如何改变这个世道,现在,我知道怎么让他们一直走正确的路了。”
“那就是新的里长,一代代永远只站在百姓身边的里长。”
莫柱峻听着,眼里一如许多年前一样振奋。
魏昶君记得这个眼神,那时候他说准备攻打虞家的时候,莫柱峻也是这样看着所有人,有期待,也有希望。
莫柱峻的声音隔了好一阵才响起,低着头,似乎有些难过。
“可是这条路很累,我甚至只走了几年,就坚持不下去了。”
魏昶君看着莫柱峻,沉默。
他的确坚持的时间太短。
魏昶君吐出一口气,盯着这个老旧的院子。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条路到底有多累。
明明只要点头,只要假装看不见,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一批人,就会把他捧到天上去,跟着他生死相随。
明明只要不在乎那些对大局无足轻重的百姓,常人想要的财富,女子,权势,都会流入这个前无古人的雄主手中。
但魏昶君没要,他觉得这些东西的分量还不够。
名声,财富,权势,亲情,好友。
这些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两个字。
百姓。
因为他们太多了,也太重了,他们,才是真正能左右天下的人。
所有人都说是魏昶君创建了红袍天下,是里长开创了一个时代,但只有魏昶君自己知道。
是全天下的百姓创造了红袍天下。
所以,莫柱峻他们想法从本质上来看没错。
谁拼出来的局面,谁就该享受成果。
天下是百姓拼杀出来的,凭什么要出现一代又一代权贵,占据这些胜利?
王旗看着魏昶君的样子,笑着。
“里长真精神,像许多年前一样。”
“他能坚持下去。”
“当年鞑子半牛录兵马杀的蒙阴县门紧闭,各村镇溃不成军,那时候里长都不怕,现在他怎么会坚持不下去。”
洛水老道也在笑,点头。
他们也离开了,最后一个离开的莫柱峻没回头。
“里长,走下去吧,让这个世道成为它应该成为的模样。”
魏昶君看着一群人平静的来,又突兀的离开,最终只是沉默。
他忽然感觉到身躯开始苍老,不再是昔日年轻时的样子,逐渐成了中年时的自己。
隔壁也传来放下锄头的声音,魏昶君顺着声音看过去,正碰到朱由检从地里回来,冲着自己招手。
魏昶君索性从自家的院子出去,来到朱由检的院子里。
他院子里放着粗陋的茶碗,看着邻居。
“你老了。”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年轻,英姿勃发。”
魏昶君端着破瓷碗,听着,也神色唏嘘。
他第一次见到朱由检的时候,两人年纪差不多,但朱由检那时候表面上意气风发,实际上这位少年天子满眼都是愁苦和不服输。
朱由检拿到手的,是从一条鞭勉强喘口气后,又迅速跌落,皇权开始大范围缩水的王朝。
是世家缙绅把控,党政不断,天灾人祸,国库空虚的大明。
他被从旁支里面拉出来做皇帝,被托付一句吾弟当为尧舜之后,什么都没教他,什么都没给他,稀里糊涂就成了一位君王。
可他偏偏又看过一点这世道真实的样子,所以他谁也不信,又不得不信。
天灾人祸的锅,不能全扣在这位少年天子的头上。
朱由检似乎并不在意魏昶君的目光,只是淡淡笑着。
“你选的路,比我当初的路还要难走。”
“至少还有一部分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不得不维护我,可你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现在还有多少人信你呢?值不值得?”
魏昶君靠在椅子上,吐出一口气,盯着蒙阴的天色。
梦里的天看起来很干净,像昔日他预测的大晴天一样。
“值不值得?”
他重复一声。
这些年很多人多问过他相似的问题,他笑着看向朱由检。
如今梦里的朱由检更像是一个老农,安然自在,日子似乎比当初在皇宫龙椅上还要惬意。
天底下,还有许多如同朱由检,甚至如同魏家的百姓。
他们的日子,也该是惬意的。
灭缙绅世家,清查官吏,财产公示,财阀迁徙,改土归流。
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能让他们的饭多一点,工钱多一点,认识的字多一点。
值不值呢?
值得。
他笑着,起身。
“现在相信我的人,或者说相信红袍,相信公道的人,比当初多许多。”
“总有一天,全天下的百姓,都会相信红袍,相信公道。”
“这就够了。”
第1245章 复社
魏昶君回到蒙阴的时候,罗安还在继续忙碌。
发布会是为了在财阀混乱时稳定民心,但他手底下对财阀的查证速度也在加快。
此刻,福州。
保自省正听着录音播报,疲惫闭眼。
他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眉头皱起。
两个红袍天下总督察使最近一直在忙碌,主要查的就是民会,复社权力交接的事。
现在包括陈正心等人在内,虽然表面上和罗安的班底相安无事,但实际上都在担忧,毕竟这两个红袍天下总督察使出现之后,一直都没有动作。
没落下的刀往往才最让他们提心吊胆,谁也不想成为杀鸡儆猴的鸡。
现在距离罗安对各地财阀动手已经两个月了,包括新杭,南洋各地在内,几乎被他带着人犁了一遍,那些财阀最初也想过用各种小手段反击,甚至抱团取暖,但罗安明显不吃这一套。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很像许多年前的里长。
该抓的抓,该审的审,两个月前在红袍天下各地都能搅动风云,甚至其中一部分人一个念头就能让一个行业震荡的那些老爷们,现在大部分都在收见监。
保自省思索着,但没有愤怒,只是苦涩。
他们没办法。
以罗安现在的手段,算起来对付各地财阀最多只需要一两年,而且他的班底还在不断扩张,短短三个月,他安插在民会和复社的人手又多了许多。
最多只需要三年时间,罗安就有能力腾出手来对付他们。
不是借助红袍天下总督察使的威慑,他自己就有能力处置民会和复社的老人。
保自省觉得胆寒,也极为压抑。
明知道罗安很快就要对自己下手,但他却无能为力。
这一刻,他睁开眼,看着自己所处的房间。
这些都是有预兆的,因为罗安现在已经开始提前布局了。
两天前,他接到会议通知,让他们来福州办一场交流学习的会议,这次的日程有足足十七天。
离开狮城十七天意味着他在这段时间,对狮城发生的一切都将无法掌控。
就在刚刚,他还接到狮城发来的消息,他手底下关于税收的位置,被罗安的人顶了。
他起身,在狭小的房间走动,良久,才看向蒙阴所在。
那里是里长魏昶君现在所在的位置。
听说前段时间,魏昶君病情愈发严重,许多大夫都诊治过,虽然没人敢在这件事上传出来什么消息,但有时候越是没有消息,越能证明一些东西。
看来魏昶君快不行了。
保自省眼底狠辣阴冷。
不行了,就早点死,到时候他们才有机会重新拿回不属于罗安的东西!
另一边。
南洋。
陈正心如今清闲了许多,以往他手底下掌控着整个南洋近一半的运转,另一半是复社的。
但现在,他每天不仅不必加班,甚至往往在上午的时候,就已经无事可做。
他正盯着桌案上的文书,一点点清理。
这些都是这几个月来,自己手底下被拉下去的名单。
治安,刑名,税收......主要的几个方面,现在都换成罗安的人在负责,这些人动作也很快,上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培养属于他们自己人。
可以说是把整个部门最重要的位置都换了个遍。
光是治安这一块,他手下现在就剩下一个总代表还在位置上,完全被架空了。
下面的治安诸部,人事调动需要罗安的点头,财款审批需要罗安的人点头,卡住这两点,他手底下那个总代表说话已经不算话了。
陈正心眯起眼睛,吐出一口气。
但现在他偏偏什么都不能动,名义上他依旧可以调动南洋民会下属所有势力,甚至人事和财款他一句话就能拿回来。
他不敢。
石延最近这段时间没在南洋,但他相信,石延一直都在等一个机会,杀鸡儆猴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