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蔽部里空间不大,挤了七八个人,或坐或躺,空气更加浑浊。
煤油灯挂在一根支柱上,照亮了一张张被硝烟、尘土和疲惫刻满的脸。
大部分人都闭着眼,但在他进来的瞬间,几乎所有人都睁开了眼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欢迎,只有审视、漠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新来‘菜鸟’本能的排斥和评估。
因为‘菜鸟’就意味着麻烦,什么都需要他们去教。
岩温的目光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靠着土壁、正用一块油石缓缓打磨刺刀的身影上。
那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脸庞瘦削,颧骨突出,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动作,仿佛岩温的到来还不如他刺刀上的一处卷刃重要。
但岩温不知道为什么,能清晰感觉到,刚才说话的就是他,而且,当自己目光看过去时,对方握刀的手指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报…报告班长!新兵岩温,前来报到!”岩温鼓起勇气,用训练营里学来的、带着怪调的中文喊了一句,同时竭力挺直胸膛。
磨刀的身影,阿山。
终于抬起来头,没有什么情绪,只是上下打量了岩温几眼。
“嗯。”
阿山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
他放下刺刀和油石,用一块破布擦了擦手,指了指靠近门口、地面有些潮湿的一个空位。
“那儿,你的地方。背包放下,枪靠墙,锹放边上。”
岩温如蒙大赦,赶紧照做,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他感觉到周围其他老兵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我叫阿山,这个班的头儿,你叫我班长就行了。”
说罢,抬手随意指了指旁边的人。
“那是哥丹,机枪手,力气大,挨着他的是貌纽,副射手,眼神好,角落睡觉的是吴觉,以前是庙里帮工的,现在背弹药。
门口那个是昂季,耳朵灵,负责听动静。靠里的是吞敏和梭温,步枪手。”
被点到的人,有的对岩温咧嘴笑了笑,有的只是抬抬下巴,比如貌纽,有的依旧闭着眼,
那个叫昂季的年轻士兵则回过头对岩温飞快地点了下头,又继续看向战壕外边。
“我们班的规矩不多,就一条,记死。”
阿山看着岩温。
“老兵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好好学,好好看,别到处乱跑!”。
岩温连忙用力点头:“知道了,班长!”
“行了,知道就好”
阿山不再多说,重新拿起柴刀,继续那缓慢而规律的打磨。
洞内恢复了之前的氛围,只有灯花偶尔的噼啪、远处隐约的炮响、阿山手中磨石划过刀身的“沙沙”声,以及士兵们压抑的呼吸。
岩温抱着膝盖,坐在自己那点潮湿的“地盘”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壁。
他偷偷打量着阿山。
岩温不知道阿山以前是做什么的,但他能感觉到,这个班长经历过许多他无法想象的事情。
“把你的步枪擦一擦!”
“战场上,你的枪就是你的依靠,油壶在那!”。
阿山头也不抬,忽然努嘴说道。
“是,班长!”
岩温赶紧拿起旁边的油壶和布,小心翼翼地开始擦拭。这个简单的命令,反而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至少,有事做了。
时间在沉寂与忐忑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有节奏脚步声。
一直关注外面的昂季立刻低声道:
“班长,应该是换哨的。”
阿山瞬间停下动作,柴刀“咔”地一声轻响,准确地插回腰间一个自制的皮套里。
他扫了一眼洞内:“哥丹,昂季,还有你,”。
他看向刚刚擦完枪、有些不知所措的岩温,“拿上家伙,跟我走。”
“是!”
岩温赶紧抓起枪和工兵锹,跟在那三个敏捷起身的身影后,朝着哨位走去。
路也不远,十来分钟就到了。
黑暗中,只有风声掠过铁丝网的呜咽,和更远处、隔着宽阔江面对岸传来的未知轰鸣声。
“别害怕,这里还不是前线呢,就简单的值班哨”。
阿山看着紧张的岩温笑着说道。
“啊!不是前线,我、我还以为这里就是前线,对面就是英国佬呢”。
说话间,岩温紧张地搓了搓手,这才发现,自己握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远着呢,前面几十公里还有一道防线,英国人要过来,还有的打”。
阿山简单向岩温解释着。
“哦哦!”
黑夜无边无际。
遥远的江对岸,偶尔有探照灯的光柱划过天际,像巨兽不眠的眼睛。
岩温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英国人什么时候会打过来,但他知道,从现在起,自己的命运就和这七个人紧紧绑在了一起,在这条充满了泥泞、铁丝网和死亡气息的战壕里。
第118章 二次攻势
九月二十七日,缅甸战事再起。
兴实达,前线总指挥部。
硕大的军事地图上标注着几个蓝色大箭头,从勃生指向仰光省、伊洛瓦底省北部。
而这次的重点进攻方向明显是伊洛瓦底省北部,奥穆尔克里手下的十四个步兵师,北路军就集结了超过八个师九万多人的兵力。
两个战斗力强的英国本土师都在北路。
而向仰光省四个英印师应该是佯攻,牵制仰光集团兵力。
李秉恒与防守伊洛瓦底省北部的几个师团级主官齐聚一堂,紧急商议军事。
众人对于奥穆尔克里的重兵集结北上大感压力,此刻伊洛瓦底省北部只有41/43/46三个缅兵师主力,不到五万人的防守力量。
而众人看着地图形势,兴实达对于整个伊洛瓦底省北部战场的重要性骤然提升。
三个师的主力正在全速向兴实达集结,双方总计十四万多兵力即将在上百公里的战线上摆开架势。
整个伊洛瓦底省北部主力部队的作战计划面临着大幅度调整。
“瞧瞧这咄咄逼人的气势,奥穆尔克里他还真是非常重视我们啊,整整八个师,看来是急了,想一把将我们打出伊洛瓦底省啊”。
43师师长赵常阳摇了摇头。
旁边的参谋张晓阳挠了挠短发整齐的脑袋,若有所思:
“奥穆尔克里这次来势汹汹,按照此前的计划,我们这几个师是不是要先退一退?”
李秉恒苦笑着,有些无奈地说道:
“退是要退的,原本计划在耶基这一带打一场消耗战的,现在敌人几路进攻,耶基就没有必要了,位置过于突出了,一不小心就得被奥穆尔克里全歼了”。
“但不管怎么退,也绝不能退出伊洛瓦底省,总统刚刚通电全国表彰我们的战绩,现在敌人一进攻,
要是我们不经一场大战就撤出伊洛瓦底省北部,对于军心民心影响太大了。
像那些山区的反抗势力怕要借机生事啊”。
赵常阳非常惊讶,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不是说后方已经都残酷镇压了吗,怎么还敢搞事呢?”
李秉恒耐心地解释道:“镇压自然是镇压了,但是那些没有冒头的呢,对我们不满的人不在少数,民族主义分子,原先的贵族阶级。
再加上英国人在北部区域暗中提供武器装备,拱火,如果我们在前线的军事中呈现出颓势,这些旧势力铁定冒出来,死灰复燃”。
“命令在耶基一线的部队,向兴实达撤退,41师二团殿后阻击”。
“咱们就在这准备和奥穆尔克里打一场”。
“是!”
指挥部内几人齐声应是。
撤退的命令是连夜下达的,像一阵冰冷的寒风,瞬间吹散了几个月战事停歇带来的些许松懈。
整个耶基一线地区如同一个被惊醒的蜂巢,瞬间陷入一种压抑而高效的忙碌。满
载士兵、弹药的马车和牛车在尚未完全明亮的街道上隆隆驶过,扬起的尘土混合着晨雾,让视线一片模糊。
防守耶基一线的41师各部连夜集结向着后方撤离。
41师二团的阵地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命令已经传达,耶基一线的友军正在后撤,本部队转为一级战备,随时准备迎击可能尾随而至或从侧翼包抄的英军先头部队。
整个耶基一线就剩下了他们这个团,他们已经成为了孤军,他们至少要防守一天时间才能撤退。
九月下旬的天气,早上气候凉爽,原野上绿草茵茵,到处都盛开着鲜艳的朵,由于起雾,天色有些昏暗,碧绿的树林犹如一块块绿宝石,横亘在山野之间。
浅水浸过马蹄,小溪潺潺,蜿蜒流长,从远处的大山流出,带着被马蹄搅浑的黄水,向身后的坝子淌去。
此时印度第9步兵师师长西蒙道尔正骑在马上,牵着缰绳,身边几名士兵护在身后,在他们前方,几百米处,一个营的兵力正展开疏散开,搜索前进。
后方,则是上万名印度士兵排成的几列行军纵队,趟过了一条横在路前的小河,地上已经是被踩成一片烂泥的河岸,以及变得混黄的河水。
重火力及弹药由马匹负载,一个英印师配属有近千匹驮马,主要驮载弹药箱,重机枪及各式火炮组件。
在缅甸泥泞的道路上,这些驮马成了后勤转运的关键力量。
此时的西蒙道尔姿态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巡视领地的优越感。
如今自己的第九步兵师,在经历了几个月的修整,完全恢复了战斗力,再加上前方侦察部队的报告,北华军的主力正在仓皇北撤。
耶基几乎是一座空城了,这更像是一次武装行军,而非一场艰难的攻坚战。
西蒙道尔微微一笑,不无炫耀地说道:
“看来勃生一仗,已经把这些老鼠们吓破了胆子,全都跑光了,连跟我们正面打一仗的勇气都没有”。
旁边的副官微微点头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