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兴实达北华军阵地上不断腾起的烟柱和火光,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仿佛一场献给帝国的盛大烟火。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绵不绝,即使隔着数公里,也能感受到脚下大地传来的、令人心悸的规律性震颤。
他站在精心伪装的观察所里,身边围着几名高级参谋和副官。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皮革和优质咖啡的香味,与外面传来的硝烟味格格不入。
“将军阁下,炮击已持续三十五分钟,强度达到计划百分之一百二十。
敌军前沿观测哨和暴露火力点应已大部被摧毁。”
一名炮兵参谋捧着文件夹,语气恭敬地汇报。
“很好。”
奥穆尔克里啜饮了一口银质酒杯中的白兰地,感受着液体滑过喉咙的温热。
“告诉各炮群,不必节省炮弹。
我要在步兵踏上那片土地之前,把每一寸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翻过来犁三遍!让那些黄皮猴子知道,挑战大英帝国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奥穆尔克里不相信,在这种炮火打击下,自己的部队还不能拿下对面的阵地。
吸取了前次勃生的战事重火力优势不明显的情况,奥穆尔克里特意加强了重型火炮的投入,这次一定能彻底打垮叛军。
大英帝国帝国的荣耀绝不可轻辱。
来自首相阿斯奎斯的催促已经让他不厌其烦,但他也明白,只有尽快取得缅甸战事的胜利,才能平息国内的非议,挽回大英帝国在国际上丢失的颜面。
不管后面如何,至少在眼前的战场上,却如奥穆尔克里所预期的那样发展着。
在强势的英军重火力打击下,北华军伤亡惨重,防线不断被英印军突破,战场形势好像正在一步步偏向着英国人。
在奥穆尔克里的望远镜和参谋们不断更新的战报地图上,代表英军控制区域的蓝色确实在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兴实达城区方向蠕动着。
多处北华军的前沿支撑点被标记为已占领。
自身伤亡数字也是触目惊心,但进展是实实在在的。
从观察所肉眼望去,也能看到己方士兵的身影在硝烟中向前跃进,而敌方阵地上反击的火力点确实在减少、减弱。
“将军,第11师报告,其左翼已突破敌‘砖窑’核心阵地,正向城区边缘的废弃火车站推进。”
“第9师中路占领敌第二道战壕大部,遭遇零星狙击,但未组织起有效反冲击。”
一条条捷报让指挥部内的雪茄烟雾再次悠闲地升起,副官为奥穆尔克里续上了白兰地。
“命令前线各部,不要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利用夜晚降临前的最后时光,拿下更多的阵地”。
“最好明天,我们就能向兴实达城区的叛军发起总攻!彻底消灭他们”。
“是,将军!”
众人齐声应诺,士气高昂无比。
第121章 反击序幕
11月中旬,西府总统府。
姜旭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看了很久。
他拿起笔,在电报上写上了一些字,但又马上划去。
总参谋长蒋柯站在旁边,等着姜旭的定夺。
姜旭将电报递过去:
“这是杨百川发来的电报,说反击时机成熟了,六个师的反攻部队已经就位,你觉得怎么样?”
蒋柯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抬头看向姜旭。
“总统,自十月五日以来,北华军在兴实达以南地区与英军近十万众已经激战一月有余,参战4.6万人,前后补充1.3万缅兵,前线伤亡超过两万人。
不少部队打到现在都已拼至建制不全的地步”。
“而且奥穆尔克里为增强前线进攻力量,从后方又调了两个步兵师上来,目前兴实达前线英军总兵力已经达到了十个师的兵力”。
“杨总统发来电报认为此时反击作战机会已经成熟,我也赞同杨总统的意见,我方伤亡虽然很大,但英军经过一个月的苦战,
锐气已经被消耗殆尽,且后方反击部队已经完成了集结,在两天时间内完全可以全部投入战场,进行全面反击作战。
我认为此次作战可行”。
蒋柯阐述自己的意见。
但姜旭问出这话,其实就代表着他是有犹豫的。
听了蒋柯的话,姜旭还是停顿了下,然后才重新拿回电报。
“你去发报吧,告诉杨百川,反击作战我同意了,但是要控制规模,不能越过勃生一线区域,不能一下子就给我将英国人打垮了”。
“是”。
等蒋柯离去,姜旭重新靠回椅子,望着天花板。
说实话,现在自己真的摸不清英国人的承受能力,打到现在,英国人的伤亡已经超过了布尔战争,再来上一场大败,英国人不会直接想要谈判议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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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实达前线,北华军前敌指挥部。
地图上,代表敌我双方的红蓝箭头密密麻麻地交织在兴实达以南的丘陵与河网地带。
代表北华军防线的红色区域,已被挤压得弯曲变形,但依然坚韧地连接着。
代表英军进攻矛头的蓝色箭头,在历经一个月的反复突刺后,其锋锐处已显钝化,变得宽厚而沉重,仿佛陷入了泥沼。
“自十月五日以来,我军在兴实达以南,以血肉之躯硬撼英军近十万之众,激战已逾一月之久。
我参战部队,包括首批四个缅兵师及后续补充兵团,累计投入兵力近六万。
阵亡、重伤失去战斗力者,已逾两万之数。”
这份冰冷的数据报告,此刻正压在李秉恒的心上,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了解实情的北华军高级军官心头。
接近百分之五十的伤亡率,其中阵亡和重伤无法归队者超过一万三千人。
这意味着,最初投入防御的三个师,其战斗兵员已经换了一茬甚至更多。
许多建制连队被打残、打光,不得不与其他残部合并。
新补充的缅兵,很多只经过几周仓促训练,就被填进了血肉磨盘,伤亡率尤为惊人。
在43师残破的指挥部掩体里,赵常阳师长双眼布满血丝,正拿着电话筒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的师作为防御核心,承受了最猛烈的攻击。
“李总指挥,不是我老赵叫苦,实在、、实在是没有人了,一个营顶了上去,三天就剩下一个架子了。”
“我现在两个顶在最前面的营,全加在一起不到一个连的战斗力,新补充的缅兵,枪都端不稳,听见炮响就往回跑,督战队的手都软了。
阵地现在都是靠老兵和军官拿命在填啊!”
李秉恒沉默地听着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还能听见隆隆的炮声。
地图上,代表敌我兵力态势的标记触目惊心。
奥穆尔克里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猛兽,持续投入生力军,保持着高压。北华军的防御,就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弓弦,
每一处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全靠基层华人军官的带头和牺牲在维系。
我知道,老赵,我都知道。”
李秉恒终于开口,声音同样沙哑:
“不仅仅是你们师,41师、46师,情况都一样,我们的伤亡,英国佬也不好受。
情报显示,他们的伤亡数字,不会比我们少,只会更多。”
“我已经向上级汇报了我们的情况,上面不会看着我们的防线崩溃的,我们大家再坚持一下”。
而在此时,西府的批复通过绝密电波,穿越千山万水,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送达了仰光总司令部。
“反击照准。
然需谨记,锤不可尽出,力不可用老。
破其锋锐,挫其凶焰,迫其退守即可。
战线勿出兴实达以南四十里,尤忌迫近勃生。
此非决战,乃立威之战。
时机分寸,汝自权衡。
姜。”
杨百川捏着这张薄薄的纸,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复看了三遍。
姜旭的意图很清晰,同意反击,但要控制规模和目标。
不是要一举歼灭奥穆尔克里主力,不是要收复失地甚至威胁勃生。
而是要打一场漂亮的、有限的胜利,重创英军进攻力量,迫使其转入防御或后撤,从而稳定伊洛瓦底省北部战线,提振己方士气的作用。
“总司令考虑太多了,前线的部队,真正有进攻能力的就4/5两个主力师,击退英军有把握,要想歼灭英军主力,除非反攻的几个师都是主力师”。
没有犹豫,对前线部队战斗力了如指掌的杨百川立刻向李秉恒和秘密集结的各反击部队指挥官下达了最终命令:
“各部,按反攻计划,于11月23日拂晓五时正,向当前兴实达当面之敌,发起全线反击!
作战目标,击溃敌前沿突出部,歼灭其疲惫之师一部,恢复兴实达外围部分要点,迫使敌整体后撤至安全距离。
反击纵深,不得超过预定红线。
一旦达成战役目标,或遭遇敌有组织顽强抵抗、预备队反扑,立即转入防御,巩固新战线。
严禁冒进,严禁追击过深!此战,重在歼敌有生力量,振我军威,非为攻城略地。
各部务必严格执行!”
命令伴随着详细的作战部署图和各单位任务区分,迅速下达到师、团一级。
早已在隐蔽地域枕戈待旦的数万北华军精锐,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开始了反击前最后、也是最紧张的准备工作。
“快!”
薄雾笼罩着泥泞的道路,晨风带着伊洛瓦底江的湿气和硝烟残留的辛辣气息。
天色已亮,但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和尚未散尽的战场烟尘阻隔,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色调。
在这片灰暗的背景中,一支沉默而绵长的队伍,正沿着被履带和无数双脚踩踏得稀烂的土路,向北缓缓蠕动。
这是从兴实达最前沿第一批撤下来的部队,主要是伤亡惨重、急需休整补充的41师和43师残部。
没有激昂的军乐,没有整齐的队列,只有沉重的脚步声、担架兵的喘息、伤员的压抑呻吟,以及马车车轮碾过泥坑的咯吱声。
士兵们大多浑身污泥,军服破烂不堪,许多人身上缠着肮脏的绷带,脸上写满了极度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麻木。
他们低着头,机械地挪动着脚步,仿佛所有的力气和情绪都在过去一个多月的地狱中消耗殆尽了。
阿山走在队伍中间靠前的位置,他的班现在只剩下六个人,包括他自己和岩温。
他们同样满身污垢,带着伤痕,但阿山感觉到很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