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伊东亨坐在长条桌上首,满面红光,咧开大嘴,仿佛刚刚被击沉的不是自己的船。
“诸君,高升号事件将是一次关键的转折点。
联合帝国素来以天朝上国自居,骄傲自大,四处树敌。返航后,我会立即汇报大本营,借助此事在国际上大做外交文章。
正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如果能够拉拢不列颠王国加入战争,区区1000陆军的死亡真是微不足道啊~”
话还没说完,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众人被司令官阁下的快乐情绪感染,也跟着放声大笑,一时间,会议室内洋溢着愉悦的气氛。
自开战以来,联合帝国昏招迭出。
先是露西亚帝国公使普提雅美在武英殿被当众羞辱后,含恨自戕于寓所,沙皇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又击沉了不列颠商船。
联合帝国的朋友越来越少,帝国的朋友越来越多。
露西亚,不列颠,一个是陆权强国,一个是海权强国,如果这两国都下场的话,那可真是联合帝国的末日到来了。
………
“司令官阁下,未来是否考虑决战?”参谋长坪井航三突然问道。
“不,时机尚未成熟,海军部制定的策略是保船制敌。”伊东亨毫不犹豫否决。保船制敌,既是他的想法,也是海军大臣山本权兵卫的想法。
在避战这一点上,条约派和舰队派没有分歧。
联合舰队从0成长到现在的庞大规模,太不容易了,不可以随意决战,需继续攒舰,继续攒兵,不停地攒,攒到碾压式的赢。
“保船制敌?”
“是的。目前,联合舰队并无完胜敌军之实力,尚需继续购入欧洲战舰,培养优秀海兵,直到战机出现。”
众人默默点头。
帝国看似是一个整体,但陆海还是得分锅吃饭。海军是萨摩藩的,陆军是长州藩的,帝国是萨摩藩和长州藩的。
为了萨摩藩,还是苦一苦长州藩吧。
毕竟,岛国可以没有一支强大的陆军,但必须有一支强大的海军。
“登舰前,我听一位外国记者说,高桥总裁从法兰克购入了四艘排水量为8000吨的小型战列舰?司令官阁下,可有此事?”东乡平八郎突然问道。
众人瞬间精神。
卧槽,四艘崭新的战列舰一旦编入联合舰队,黄海决战的胜算至少可以上升一成。
“假的。”
“假的?”
面对狐疑的众人,伊东亨犹豫了一会会,压低声音说道:“我从海军大臣那得到的消息,欧洲银行家们不愿替我国发行战争债券,为了舆论造势,高桥总裁买通一些法兰克人玩了一个小小的把戏,所谓的四艘战列舰,子虚乌有。”
众人默然。
哎~
倘或国家再富裕一些,联合舰队就可以实现六六舰队的梦想了(即六艘战列舰,六艘巡洋舰,舰龄在六年之内,组成主力舰队的豪华阵容)。
伊东亨又特意嘱咐道:“诸位,这是机密,绝对不可外泄。假的当真,就当是壮我国威了。”
“哈一。”
………
会后。
军乐队现场奏乐《拉网小调》。
东桑海军师从不列颠,所以,伙食以西餐为主、和餐为辅。
长条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军官们彬彬有礼地系上雪白的餐巾,面前摆放着进口的刀叉杯碟,听着朴实的劳动曲子。
司令官伊东亨举起斟满红酒的水晶玻璃高脚杯:“诸君,为了皇帝陛下,干杯~”
“板载!”
众军官心情愉悦,品尝了天妇罗、鲔鱼海苔寿司、炸猪排、咖喱牛肉,萝卜松茸杂煮,煎蛋卷,苹果,以及香喷喷的大米饭。
佐以欧洲进口的红酒和京都出产的清酒,听着音乐。
海军吃肉,陆军吃草。
大家都是在为了帝国的未来而奋斗。
108 心学弟子遇上赢学大宗师
享用了丰盛的西式晚宴后,舰长们各自乘坐小艇回舰。
浪速号。
狭小的舰长室内。
东乡平八郎坐姿笔挺,翻开笔记本,扉页赫然写着:知行合一。王阳明的格言,没错,他是阳明心学的虔诚弟子。
这个时空的儒学,比平行时空好多了。
弟子遍布世界各地,有人是为了当官,有人是为了治国,还有的人纯粹是出于哲学喜好。
比如著名哲学家叔本华,临死前留下一句遗言:我希望下辈子生在联合帝国,读书,辩论,虚度一生。
即使是敌国,东桑国内的主流观念也认为:西学经学致用,儒学统御民众。
………
东乡平八郎有写日记的习惯,据说,这是阳明心学弟子的通病,如果不写日记,不大好反省内心。
当然,赢学派弟子也有通病,但肯定不是写日记。
知识是有毒的。
读书就好比吃药,适可而止。若是过量了,必定会伴随各种副作用。
不列颠的钢笔,不列颠的墨水,在日记本上缓缓写出了一位学贯东西の海军军官的感悟:
~
东桑与不列颠两国之地缘因素高度相似。
皆为岛国,面积狭小,四周环海,且毗邻大陆。
参照不列颠王国300年崛起过程,东桑若想富国强兵,就必须积极发展出口贸易,而出口贸易又离不开强大的海军护航。
为了建造联合舰队,耗费了国家大部分的财富。
从陛下到臣民皆将联合舰队当作眼球一般珍视,不舍得投入战争,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联合舰队只能打有十成把握赢的仗。
西人曰:世界上每一场大海战都将决定两个民族的命运。发动大海战之前,高度谨慎,慎重开战,自然是对的。
除了倚强凌弱,世上有稳赢之海战吗?显然没有。
海军部の保船制敌观念过于保守!
余纵观史书,近500年之间崛起之世界强国,却无拘泥于保守军事观念而能顺利崛起之任一例。
东桑,贫弱小国也,全面落后于列强。
若要崛起于当今列强并存之世界,唯有一招赌博。赌上民族の未来,压上五千万国民の性命,全力以赴,在一场关键的海战中击败西帝。
梭哈,是大和民族无可避免之抉择。
余认为,联合舰队,与其效法商贾之辈精密计算,不如心存武士之道放手一搏。
~
写到此处,甲板传来呐喊声:“仁川,到了。”
东乡平八郎一愣,探出脑袋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在这一页的抬头处写下:文治7年,1月5日,天阴郁。
然后走出舰长室,见到了一个蹲在甲板上绘画的家伙。
“秋山,你在干什么?”
“兵棋推演。”
东乡平八郎凑近天才参谋秋山真之,瞥了一眼他手中白纸,见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战舰、路线,阵型和文字。
最右侧,竖写着:七段击!
“秋山,我们能赢吗?”东乡眺望西方天际线,随口问道。
“天助神佑,一定可以赢。”秋山真之也望着西方,西帝所在的方向。成功嘛,总是离不开天意。
“那就期待神风降临吧。”
东乡平八郎缓步走下战舰。
仁川。
是东桑派遣军的最重要的物资转运港,此时,被刺刀强行征来的数百名当地劳工正搬运物资。
远处是骡马车队,畜生们的叫声此起彼伏。
“八嘎!宝贵的大米,国民求而不得的珍馐,就这样丢在路边风吹日晒吗?”刚走了几十几步,他就看到了仓库外面摞成小山高度的米袋子,底下已经泛黄潮湿,瞬间就怒了,揪住一名路过的陆军军需官。
“没办法。物资太多,运力不足。”
“难道没有铁路吗?”
“铁路?哈,一寸也没有。联合帝国殖民半岛长达百年,不修一寸铁路,不设一家工厂,不建一家医院。对了,他们甚至连小学校都很少建。”此刻,军需官的表情悲愤莫名。联合帝国,真乃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是这样啊。”东乡是第一次踏上半岛,对当地的情况并不了解,“那么,道路、桥梁、水利工程呢?”
“一条贯通南北的官道,其他什么也没有。”
“他们在这里待了一百年,究竟在做什么?”
“呵呵,他们什么也没做。”陆军军需官说完就走了,留下东乡平八郎站在原地。
无为而治?
妈的,真畜生啊。
此刻,夕阳西下。
这位未来的海军名将扭头望着如巨兽般漂浮在海面的己方战舰,心里隐隐产生了一丝不详预感:麻,麻洒卡(难道),联合帝国提前一百年就预测到了今日局势?
“蒋子?”
东乡用汉语念出了一个圣人名字,瞬间,上千年的血脉压制让他后背发冷,难道是蒋子的智慧?
………
几千里外。
京城,沈府。
位于小花园一侧的观景木楼,群贤毕至,少长云集。
沈老太君满脸笑容,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嘴里不断念叨着:“这可真是列祖列宗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