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卿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联合帝国乃是当今世界第一大国,国土辽阔、经济富庶、文化昌盛。茶丝瓷源源不断地汲取全世界的财富,孔孟思想孜孜不倦地影响列国精英,无数外国青年才俊远渡重洋效力于联合帝国。所谓,一鲸落,万物生,联合帝国如果轰然倒下,各国君主将大快朵颐。”
“故而,卑职斗胆预测,列强们一旦注意到这场战争,他们必定会暗戳戳地给东桑帝国提供军火,提供贷款,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列强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让这场战争一直打下去,十年,二十年,乃至五十年。”
车厢内寂静无声。
只有橡胶车轮咔咔碾过道路的动静。
年轻的宣武帝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沈墨卿,许久,冒出一句话:“卿乃国政大才,区区准尉不足以酬。”
“谢皇上。”
沈墨卿心里微甜,但面色如常。
试问,哪个学问渊博的人文社科类教授不想登“高”,乃至为“王”呢?
………
当车队抵达紫禁城时,天色已黑。
“皇上,卑职先行告退~”
“明儿个朕会再召见你的。”
有宫规,宫门落锁之前,如无皇帝之特别口谕,所有外臣必须主动离宫,否则,视为亵渎皇家,判流放海参崴三年。
沈墨卿趁着宫门前乱糟糟,径直找到安德海,揪住袖子拉到一旁,低声道:“安公公,劳烦给太后递个话。”
“什么话?”
“卑职愿为太后把住燕山重工。”
“好嘞。”安德海笑眯眯的应承下来。
心情愉悦的沈墨卿则是慢悠悠的步行离开紫禁城,顺便琢磨一下这几日的得失。正所谓:吾日三省吾身,有错就补,有洞就钻。
仕途!从来不是干出来的,更不是考出来的。
是跟出来的。
是站出来的。
跟对了人,站对了队,紫衣公卿也是寻常。
听起来是不是很没有骨气的样子?
上辈子倒是铁骨铮铮,临了了也就是个副教授。一腔热血,满腹经纶,十八般武艺,只能自说自话、自娱自乐。
欲做大事,必做大官。
欲做大官,必学站队。
逻辑就这么的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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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东京梦华录
咸宁(先皇年号)15年。
《泰晤士报》刊登了一篇报道,将燕京城描述为世界第一大都市,名副其实。
如今,沈墨卿看到的是~
灯宵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
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
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
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
八荒争凑,万国咸通。
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
他当然记得,《东京梦华录》的下半部分是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正想得出神。
砰~
竟一不小心和对面行人撞了个满怀,暖玉温香~
很显然,对方是个女人。
“すみません~”
对方一句母语脱口而出,随即切换成了汉语:“对不起,公子,作为对您的补偿,可否赏光入内喝杯清酒?”
沈墨卿定睛一看,这女人并未穿着和服,而是穿着一件石青色糯裙,外罩白色薄纱披衫。
发髻梳得油光水滑。
虽然脸上在微笑,但眼睛却很冷。
“我叫元子,是和风楼的女执事,刚才很不小心冲撞了公子,十分的抱歉。”说着,又作势鞠躬。
冲撞了一位帝国的海军准尉,是应该好好补偿,怎么补偿都不为过。
但是沈墨卿却摆摆手,径直离开了。
说实话,规模极其有限,即使90度弯腰鞠躬也无法打动自己,这种贫穷的慷慨没什么意义。
………
“元子,你在看什么呢?”
“啊~没什么,似是遇到了一位故人。”
“户部的王老爷来了,他点名要喝你泡的羽茶。”
“好吧,我们回去吧。”
上楼梯时。
元子突然灵光一闪,呀,终于想起来了。
半个月前,正阳门下,小胡同,擦肩而过,两个脏兮兮的败兵,就是他!!
会是偶然吗?
………
针线胡同。
沈府。
门子焦大见是“阖府唯一的希望”回来了,连忙上前请安。
“二少爷您吉祥。”
“嗯。”
府里丝竹悠扬,燕语莺莺。
荒废了十几年的戏台子如今粉刷一新,各路梨园名角轮番登场,唱的是赢词艳曲,舞的是霓裳羽衣。
沈墨卿一抬眼,霍,台上的“穆桂英”穿的什么紧身布面甲?该遮的全不遮,不该遮的不全遮。
手持三尺红缨枪,和那番将杀得难分难解。
京剧这玩意其实正经的时候不多。
妥妥的下九流。
但也不能责怪戏子们,主要是观众老爷们的道德水准太低了。
………
再看台下,赫然坐着一群败类。
大伯沈赦和周姨娘,自家老爹和赵姨娘,以及若干府里的仆人丫鬟。
张宗仓这个浓眉大眼的山东汉子也在其列,正咧着嘴嘿嘿傻笑,一双大眼珠子都快掉进穆桂英盔甲里了。
世风日下。
人心不古啊。
沈墨卿轻咳两声。
老爹沈政嗖地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呀,是咱家卿儿当差回来了,快,新茶、水烟、夜宵、好酒、洗脚水伺候着~”
众仆妇丫鬟立马忙成一团。
烧水的烧水,泡茶的泡茶,点烟的点烟,炒菜的炒菜。
大伯沈赦的反应也很快,指着台上,高声吆喝道:“今儿个就到此为止了,来啊,看赏~”
众戏子拿了不菲赏银,乱哄哄喊道:“谢大老爷。”然后麻利地收拾道具锣,溜到后台卸妆。
快转进后台时,那穆桂英还不忘对着英俊的卿少爷回眸一笑,端的是风情万种。要不说唱戏的厉害呢,眼睛里全是钩子。
这一幕恰好被沈赦尽收眼底。
“好侄儿,他是京城玉春班最火的角儿,能文能武,又香又鼓,但肯定不是雏儿。喜欢不?喜欢你就吱个声,我来安排。”
是男的?
沈墨卿忍住暴打大伯的冲动,说道:“大伯,我刚从南苑回来,明儿个还要进宫。”
“算了算了,皇差要紧。”沈赦讪笑。
一群人正说着话,突然,老太君的贴身丫鬟珍珠来了,水色潋滟,柳腰款摆,乌云乱挽,声若黄莺。
沈政当时眼睛就直了。
“二少爷安好,老太太那边请您过去。”珍珠的声音柔柔糯糯的,很是好听。
“嗯,走吧。”
沈墨卿面色沉静,抛开众人径直朝着园子里去了。这腐烂的封建大家庭啊,自己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Revolution!
Revolution!!
Revolution!!!
………
大宅门,幽暗弯曲。
一等丫鬟珍珠走在前头~
鬓角斜插一支金簪,上着百花衫,下束百褶裙,走路如杨柳摆风,说话如黄鹂鸣翠,更有阵阵香气沁人心脾。
沈墨卿紧跟后面,一路赏春。
孰料前面突然止步,自己又恰好走神了,于是撞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