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何德何能,蒙刘公如此厚待。”
“大恩不言谢,容当后报。”
“善,”刘备笑道,“莫要这般多礼,走罢。”
说罢,当先引路。
孙羽迈步跟上,行不数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呼:
“公子……”
他回头,见杏儿立在原地,怯生生地望着自己,眼眶微红。
这丫头方才在城门口吓得不轻,此刻犹自惊魂未定。
她攥着衣角,嘴唇微微发抖,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泪来。
孙羽心中一软,走回她身边,低声道:
“……莫怕。”
“这位刘公是好人,咱们且随他去,好生歇息几日。”
杏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道:
“公子,奴婢……奴婢方才拖累公子了。”
孙羽一怔,继而失笑:
“……说什么胡话。”
“你拼死护我,我岂能不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杏儿的肩:“走罢。”
杏儿用力点头,跟上他的脚步,悄悄抬手拭了拭眼角。
一行三人穿街过巷,往县寺行去。
高唐县城不大,街道狭窄,两旁店铺稀落。
此时正值午后,街上行人不多。
偶有几个百姓经过,见到刘备,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县尊”。
刘备一一颔首回应,态度和煦,全无半点官架子。
孙羽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看来大汉魅魔的调侃,绝非虚言。
走到哪里,都有人敬他。
行至半途,忽见一个中年文士迎面走来。
他见到刘备,目光微闪,快走几步迎上前来,拱手道:
“县尊。”
刘备点点头,对孙羽道:
“此是简雍,字宪和。”
“备之故交,现为本县功曹。”
孙羽忙拱手见礼:
“简功曹。”
简雍还了一礼,目光在孙羽身上一扫。
随即落在刘备面上,欲言又止。
刘备会意,对孙羽道:
“……足下且稍待。”
说罢,与简雍走到一旁,低声交谈。
孙羽立在原地,望着那两人背影,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他知道简雍此人史载他是刘备的发小,自幼相识。
后随刘备转战四方,官至昭德将军。
此人足智多谋,言语诙谐,是刘备最信任的谋士之一。
此刻他忽然出现,神色有异,莫非……
那边厢,简雍将刘备拉到僻静处,低声道:
“县尊,方才城门口的事,属下已听说了。”
“嗯。”刘备点点头,“宪和消息倒是灵通。”
简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县尊,那少年……当真是孙耽之子?”
刘备看他一眼:“正是。”
简雍面色一变,急声道:
“县尊,孙耽是被董卓以谋反罪处死的。”
“董卓亲口下令,夷其三族。”
“如今那少年是朝廷钦犯,董卓悬赏十万钱缉拿。”
“县尊收留他,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
刘备淡淡道。
简雍咬了咬牙:
“岂不是引火烧身,自取其祸!”
刘备默然片刻,抬眼望向远处。
那里,孙羽正立在道旁。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一片沉静。
似乎猜到这边发生了何事,却不为所动。
“宪和,”刘备忽然开口,“你可知道那少年为何能逃出洛阳?”
简雍一怔:“属下不知。”
“他府上有忠仆,拼死护他从狗洞逃出。”
刘备缓缓道,“一路逃亡,那婢女始终跟随,无微不至。”
“方才在城门口,官兵围住他们,那婢女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却依然拼死相护,不离不弃。”
简雍神色微动。
刘备转过头,望着他:
“宪和,你说一个十五六岁的弱女子,何以能为此事?”
简雍沉默片刻,低声道:
“主辱臣死,主忧臣劳。”
“那婢女虽是下人,却也知忠义二字。”
“不错。”刘备点点头,“可那少年又是如何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扬起:
“他没有逃。”
“他挡在那婢女身前,与之患难与共!”
简雍动容。
“宪和,”刘备目光炯炯,“孙羽是忠臣之后,他父亲为董贼所害,满门抄斩。”
“他孤身逃亡,穷途末路。”
“可他到了这般田地,仍不肯弃那婢女于不顾。”
“这是何等的侠义之心?”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
“想我刘备,织席贩履起家,半生漂泊,一事无成。”
“可我自幼行走江湖,结交豪杰,靠的是什么?”
“靠的便是这一腔热血,这一股侠气!”
“那少年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
“他比我年轻,比我落魄。”
“可他的风骨,他的气节,他的侠义之心,并不比我刘备差半分!”
刘备至死是游侠,骨子里有着浪漫主义的侠义精神。
故而他对孙羽的第一印象很不错。
简雍听到此处,面色微变,急声道:
“县尊,属下不是劝县尊做那不义之人。”
“只是……只是县尊好不容易才谋得这个县令之位,辗转半生,总算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若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得罪朝廷,只怕……”
刘备闻言,立时正色道:
“宪和,你随我多年,当知我的为人。”
“那少年郎是我救下的。”
“莫说收留他不过是得罪董卓,便是因此丢了这县令之位,我刘备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简雍闻言一怔,脸色失望之色一扫而空,反而暗自感慨道:
“真吾主也!”
夜色渐浓,县寺后堂灯火通明。
案上摆着几样菜肴:
一盘炙肉,一尾蒸鱼,一碟菹菜,一碗羹汤,还有一壶酒。
杏儿望着案上的菜肴,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