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在邺城,被袁绍捏在手心里,做不了自己的主,这一点曹操可以理解。
但天子既然能下诏给吕布,说明他还是有一定的自主权的
至少在这封诏书上,他点了头,用了印。
也就是说,天子是知道兖州正在交战的。
知道吕布正在攻打兖州,知道曹操正在拼死抵抗。
可天子偏偏选了站在吕布那一边。
这不就是拉偏架么?
曹操想到这里,心中又涌起一股愤懑。
他走到案前,重重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案上的竹简都跳了起来。
他咬着牙,低声道:
“吕布乘隙袭夺兖州,行不义也;某据城拒守,尽厥职也。”
“天子不察曲直,反赐诏封布为兖州牧”
“此何言公道哉!”
然而愤怒归愤怒,曹操心中也清楚,单纯发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天子远在邺城,他曹操鞭长莫及。
况且,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抱怨天子不公,而是如何在绝境中求生。
他在帐中又踱了几步,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着接下来的出路。
正在此时,帐帘猛地被人掀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夏侯大步流星地走进帐中,甲胄上沾满了尘土。
他走到曹操面前,单膝跪地,拱手道:
“明公,有要事禀报!”
曹操见夏侯这副模样,心中便知出了大事,忙问道:
“元让,何事如此匆忙?”
夏侯抬起头来,沉声道:
“明公,城内有一伙叛徒,暗中勾结吕布,阴谋造反。”
“幸得发现得早,及时带兵围捕,现已将这一干人等尽数拿下,听候明公发落!”
曹操闻言,面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元让辛苦了。”
“这些人,先关押起来,容后处置。”
夏侯应了一声,却并没有立即退下。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曹操,似乎还有话想说。
曹操看出他的心思,道:
“元让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夏侯站起身来,低声道:
“明公,审诸叛囚,皆供云……兖州连岁兵革不息,民生困敝。”
“加以蝗旱为灾,众心携贰。”
“今吕布得天子诏,昔之持两端者,遂靡然从布。”
“彼辈言……天子已命布为兖州牧,则明公此号,乃名不正而言不顺矣。”
夏侯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几乎细不可闻。
他知道这话不好听,却不得不据实禀报。
曹操听了,脸色阴沉得可怕,却没有发怒。
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夏侯退下。
夏侯躬身退出帐外,留下曹操一人在帐中。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曹操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坐回席上。
夏侯的话像一把盐,撒在他本已鲜血淋漓的伤口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兖州人集体背叛他
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
从张邈、陈宫举兵迎吕布的那一刻起,兖州就已经变天了。
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世家大族,那些曾经对他歌功颂德的文人士子,如今大多都站到了吕布那边。
他们背叛的原因很复杂,有的是因为陈宫的号召,有的是因为吕布的武力胁迫,有的是因为对曹操的苛政不满。
但归根结底,不过“趋利避害”四个字罢了。
如今兖州大部分地区都在吕布手中,曹操困守三城,粮尽援绝。
眼看就要撑不住了,谁还愿意跟着一个快要输光了的赌徒?
可即便如此,曹操心中还是忍不住涌起一股苦涩。
他在兖州经营数年,推行屯田,整顿吏治,剿灭黑山贼。
让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土地重新有了生机。
他本以为自己对兖州有功,对兖州百姓有恩。
可到头来,兖州人还是抛弃了他。
这滋味,比刀割还难受。
正自愁闷间,帐帘又一次掀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荀。
他走到曹操面前,拱手行礼,然后在旁边的席上坐下。
荀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明公,有一言,愿明公垂听。”
曹操抬起头来,看着荀,疲惫地道:
“文若请说。”
荀乃有有条不紊地分析道:
“明公,以为,适才元让所言之事,决非偶发。”
“兖州士庶群起背公,此非一二奸宄之私行,实时势之所趋也。”
“今明公虽尚据鄄城、东阿、范县三城,然此三城能守几时,殊未可料。”
“蝗旱交侵,千里赤地,军中积粟至多支旬日。”
“士卒枵腹荷戈,将何以守?”
话音稍顿,复又道:
“况吕布得天子玺书,名正言顺为兖州牧。”
“彼向之观望诸县,见诏必争趋附布。”
“至其时,明公乃孤悬敌境。”
“一隅独处,四顾皆敌,无途可退。“
“兖州,不可复居矣。”
曹操听了这话,沉默良久。
终于,曹操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道:
“文若所言,句句在理。”
“这些日子,我何尝没有想过这些?”
“只是……只是心有不甘罢了。”
“我在兖州数年,苦心经营,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局面。”
“如今却要拱手让人,这口气,我咽不下。”
荀叹息道:
“明公的心情,明白。”
“然丈夫在世,能屈能伸。”
“今日退一步,是为了明日进两步。”
“若一味死守,不但兖州保不住,连明公和几万将士的性命都要搭进去。”
“今且退守,徐图后举,此存身之道也。”
曹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再次睁眼时,他眼中的不甘与愤懑已经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坚毅的神色。
他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文若说得对。”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撤出兖州!”
荀一喜,拱手道:
“明公英明,这就去传令。”
不多时,撤军的命令传遍了曹军大营。
将士们听到这个消息,反应各异。
有的人如释重负,庆幸终于可以离开这座绝地。
有的人则神情黯淡,为丢失兖州感到惋惜。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拆帐篷、捆辎重、整队列,整个大营一片忙碌。
曹操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三年前,他带着大军进入兖州,意气风发,豪情万丈。
如今,他却要带着残兵败将,灰溜溜地离开这里。
这三年,像一场大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