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听闻袁术子嗣多为纨绔,女儿嫁过去,岂能好过?”
“如今看来,不过是想借婚姻之名,图你勇力罢了。”
“只怕他得了人,也不肯发兵。”
“到时我儿陷于虎狼之穴,你叫我如何活得下去?”
吕布被魏氏一顿抢白,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他耳根子本软,最怕女人哭闹。
此刻见魏氏哭得伤心,心中又是愧疚,又是烦躁。
他站起身来,走到魏氏身边,柔声安抚道:
“贤妻勿忧,某也只是在与公台他们商议,尚未确定是否要送。”
“此事还在斟酌,未必便成。”
魏氏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吕布,抽泣道:
“温侯,妾身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看得出好歹。”
“陈宫、张邈那些人,哪里是真心为温侯考虑?”
“他们只顾着保全自家在兖州的产业,若兖州不保。”
“他们便打算将温侯卖了,另投新主。“
“温侯骁勇天下无敌,何苦要听他们的摆布?”
吕布听了这话,一时默然。
他心中何尝不知?
只是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他叹了口气,在魏氏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缓缓道:
“夫人之言,某岂不知?”
“也罢,既然夫人不愿,那某不送女儿出去便是。”
魏氏闻言,止住了泪水。
望着吕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温侯此言当真?”
吕布点了点头,道:“当真。”
“女儿是某的骨肉,某岂能忍心将她送入虎口?”
“此事就此作罢,某再想别的办法。”
魏氏听了,破涕为笑,靠在吕布肩上,柔声道:
“温侯能如此,妾身便放心了。”
吕布拍了拍她的背,心中却暗暗叹息。
不送女儿,那又该如何退敌?
他心中一片茫然,只是不愿再让魏氏伤心,暂且将此事按下不提。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春风带着几分寒意吹过濮阳城头。
城墙上守军缩着脖子,裹紧衣甲,神色疲惫。
围城两月有余,城中粮草日渐匮乏,士气低落,守军皆面露菜色。
吕布尚未起身,忽闻亲兵来报:
“温侯,陈公台、张孟卓二位先生来了,说有机密要事相商。”
吕布披衣而起,命人请入。
不多时,陈宫与张邈联袂而入,二人满面喜色,拱手行礼。
陈宫道:“温侯,大事济矣!”
吕布一愣,问道:“公台此言何意?”
陈宫笑道:“昨日温侯既决意送女求援,宫与孟卓连夜布置,已将精锐将士整顿停当。”
“只待温侯亲自护送令爱出城,我等在城中策应,内外夹攻。”
“定可冲破孙羽营寨,南下寿春。”
张邈也拱手道:
“温侯,将士们已准备停当,甲胄鲜明,士气高昂。”
“只候温侯一声令下,便杀出城去。”
吕布听了这话,面色却是一沉。
他缓缓坐回榻上,沉默不语。
帐中一时陷入了寂静,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陈宫见吕布不语,心中生疑,上前一步,问道:
“温侯,昨日不是说好了,由温侯亲自护送令爱出城,往寿春与袁术结亲?”
“怎么温侯今日”
吕布摆了摆手,打断陈宫的话,淡淡道:
“公台,此事某思之再三,觉得不妥。”
“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陈宫与张邈对视一眼,皆是大惊失色。
陈宫急道:“温侯,这是为何?”
“昨日温侯亲口应允,如何又变了主意?”
吕布叹了口气,道:
“公台,非是某反复。”
“只是某思来想去,袁术远在寿春。”
“某若孤身出去,沿途要经过孙羽、关羽、曹操三处营寨。”
“关云长、赵子龙、张益德,皆是万人敌。”
“某虽有赤兔马,然以一敌三,恐也凶多吉少。”
“此役凶险,还是不去的好。”
张邈听了,上前一步,拱手道:
“温侯有万夫不当之勇,方天画戟无敌于天下,何惧关、张、赵云之辈?”
“况温侯骑赤兔马,日行千里,那些人的马匹如何追得上?”
“只要冲出重围,便是坦途大道,又有何惧?”
吕布却摇了摇头,神色坚定,道:
“……孟卓不必多言。”
“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议。”
张邈还要再说,陈宫拉住了他,微微摇头。
陈宫深知吕布为人,看似勇猛,实则多疑。
一旦主意已定,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若是再劝,反倒惹他不快。
陈宫叹了口气,拱手道:
“既然温侯主意已定,宫也不便多言。”
“只是”
“如今城中粮草日渐匮乏,外无援军,不知温侯有何良策?”
吕布摆了摆手,不耐烦地道:
“公台且去,容某再思。”
陈宫与张邈对视一眼,无奈退出。
二人走出房门,张邈低声对陈宫道:
“公台,温侯如此反复,如之奈何?”
陈宫叹息一声,道:
“温侯不听良言,早晚必为刘备所擒。”
“我等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说罢,二人摇头叹息,自去不提。
却说吕布自拒绝了陈宫之策,心中忧闷,难以排遣。
他命人取来酒樽,自斟自饮起来。
酒入愁肠,更添烦忧。
他端着酒樽,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茫然。
他想起当年在并州,随丁原征战四方,何等意气风发。
后来杀丁原投董卓,使得他背上“弑主”的骂名。
之后又杀董卓为天下除害,世人皆称他为“义士”。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匡扶汉室,建功立业,封侯拜将。
可如今呢?
困守孤城,四面楚歌,连女儿都险些保不住。
他又想起魏氏的话
陈宫、张邈那些人,哪里是真心为你考虑?
他们不过是把你当工具罢了。
吕布苦笑一声,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他何尝不知?
只是知道了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