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右北平郡治所在,城垣虽不甚高,却修得颇为坚实。
城外驻军营帐连绵,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营中秩序井然,可见公孙瓒治军之严。
到了营中,田豫引孙羽至一处帐中。
帐内已生起火盆,暖意融融。
又命人送来热汤干粮,安排得十分周到。
孙羽道了谢,脱去大氅,在火盆边坐下。
田豫也在对面坐了,亲自为孙羽斟了一碗热汤。
“田校尉,”孙羽接过汤碗,暖了暖手,随口问道,“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田豫道:“孙君但讲无妨。”
孙羽斟酌了一下措辞,方道:
“刘幽州乃幽州牧,掌一州之政。”
“公孙将军为奋武将军,统领边军,二人皆是朝廷倚重之臣。”
“今刘幽州亲至右北平,可是有什么紧要军务?”
田豫闻言,面色微微一变,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似在斟酌言辞。
过了片刻,他放下碗,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重。
“孙君有所不知。”
田豫的声音低了下来,“刘使君此来……还是为了兵马钱粮之事。”
孙羽挑了挑眉:
“兵马钱粮?”
田豫点了点头,目光落向帐外的方向。
似乎能穿透那厚厚的帐幔,望见远处那间正在议事的军帐。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刘使君掌幽州钱粮,公孙将军手中握有兵马。”
“按朝廷法度,郡国之兵,粮秣辎重皆由州府调拨。”
“二人本当相辅相成,守望相助,奈何……”
他说到此处,忽然住了口。
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般,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孙羽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端起汤碗慢慢喝着。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孙羽才放下碗,轻声替他把话接了下去:
“奈何两人关系不睦,可是如此?”
田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他定定地看着孙羽,似乎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孙羽面色坦然,目光平静,并无半分试探之意。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方才说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田豫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
“孙君所言……正是如此。”
“只是君在青州,何以知晓我州内事?”
“此事并不难猜。”
“哦,何以见得?”
孙羽将汤碗搁在膝上,抬眼看向田豫,缓缓道:
“田校尉当知,蓟县乃幽州州治所在。”
“刘使君以州牧之尊镇守于此,恩望素重。”
“幽州百姓多感其德,民心皆向之,此其一也。”
田豫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孙羽又道:
“旧时,朝廷曾封公孙将军为蓟侯。”
“蓟县,即是其食邑。”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田校尉试想,蓟县乃幽州治所。”
“使君坐镇之地,朝廷却将此地封与公孙将军为食邑,此举将刘使君置于何地?”
田豫闻言,面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孙羽见状,续道:
“册封县侯,历来多以其人出身之地封之。”
“公孙将军乃辽西令支人,若依常例,其封地当在辽西郡一带。”
“今朝廷不封之于辽西,反封之于广阳郡蓟县。”
“此中深意,田校尉岂不知之?”
田豫听到这里,眼中已满是惊异之色。
他上下打量着孙羽,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人。
过了半晌,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服:
“孙君……当真明见万里。”
“在下……”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在下佩服。”
孙羽摆了摆手,谦逊道:
“田校尉过奖,不过是些浅见,不值一提。”
田豫却正色道:
“孙君不必过谦,在下虽年少,却也见过不少名士清谈。”
“能如孙君这般,寥寥数语便道破幽州数年症结者,实不多见。”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感慨之色,声音也低了几分。
“此事说来,在下本不该置喙。”
“只是……幽州乃北地屏障。”
“北有鲜卑、乌桓,东有东胡,西有匈奴,四面皆敌。”
“朝廷历来不放心让本地将领手握重兵,恐其尾大不掉。”
“今使刘使君制之,又使公孙将军掣肘……”
正说之时,一名小吏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
“田校尉!大……大事不好了!”
第37章 吾主姓刘,他也姓刘
田豫霍然起身,面色骤变。
他虽年少,却素来沉稳。
此刻见这小吏如此失态,心中已知必是非同小可之事。
他向前一步,沉声问道:“何事惊慌?慢慢说来!”
小吏大口喘着气,连咽了两口唾沫才勉强挤出声音:
“公孙将军……与刘幽州……吵起来了!”
“什么?”
田豫声音陡然拔高,“你且细细说来!如何吵起来的?”
小吏道:
“我也不知详情。”
“只知方才议着议着,忽然就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后……后来,两边侍卫便都拥了进去,刀剑出鞘,剑拔弩张!”
“小的见势不妙,连忙来报校尉!”
田豫闻言,面色刹那间变得铁青。
在帐中急踱两步,转头看向孙羽,目光中满是焦急与惊惶。
“若一州之牧,在右北平出了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则幽州必乱!”
孙羽此刻也已站起身来,面色凝重。
他虽初来乍到,却深知刘虞与公孙瓒二人乃是幽州文武两大支柱。
刘虞以州牧之尊掌一州民政,恩望深植民心。
公孙瓒拥精兵数万,镇守北疆。
此二人若在今日翻了脸,甚或动了刀兵。
则幽州基业,旦夕之间便可能土崩瓦解。
这对刘备集团来说并非好事。
因为幽州,是刘备集团的一个潜在盟友。
何况,北方的鲜卑、乌桓虎视眈眈。
一旦幽州内乱,那些胡人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