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这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然若说那老道真有呼风唤雨之能……
孙策想到这里,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自幼不信鬼神,在江东时便曾将巫祝淫祠尽数捣毁。
若今日承认了于吉的神通,岂不是将自己前半生的信念一并否定了?
然他旋即又想起了另一桩事。
那满城百姓跪在泥水之中的模样,那一双双仰望于吉时充满虔诚与狂热的目光。
那一浪高过一浪的“于神仙“的呼声……
这些画面如同刀刻一般,深深地烙印在他脑海之中。
他清楚地知道,此刻的中牟百姓,心中已只有一个“于神仙”。
而自己这个讨逆将军,反倒成了那个要加害“神仙“的恶人。
若自己当真杀了于吉,只怕中牟百姓会群情激愤,甚至酿成民变。
到那时,自己如何向孙羽交代?
孙羽将中牟托付给自己,是让自己在此养伤、理政。
可不是让自己在此激起民怨、惹出乱子的。
自己若因一时意气坏了大事,那才真正是辜负了孙羽的信任,也辜负了刘备的知遇之恩。
孙策想到此处,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深吸了几口气,方才稍稍平复。
然那面颊上的伤口却又隐隐作痛起来,如同有人在用细针一下一下地刺着。
他知道这是毒性未清、又连日劳心费神的缘故。
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咬紧牙关忍着。
正在此时,忽闻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慌慌张张地奔入门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将军!大事不好!”
“府门外……府门外聚满了人!”
孙策霍然起身,眉头紧皱:
“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
那亲卫道:
“少说也有千余众,皆是城中百姓,男女老幼皆有。”
“他们跪在府门之外,齐声高呼,乞求将军放了于神仙……”
孙策闻言,面色骤变。
他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向外望去。
只见府门外的街道之上,果然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那人群从府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拐角处,人头攒动,衣色杂陈。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孩的妇人,有满脸尘土的农人。
也有衣衫整洁的商贾。
他们整整齐齐地跪在青石板地上,有的双手合十,有的叩首不止,口中齐声喊着:
“求将军开恩!放过于神仙!”
那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从窗外涌入,充满了整个厅堂。
孙策听在耳中,只觉那股子刚刚压下去的怒意又猛然窜了上来。
他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亲卫们想要阻拦,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得默默跟在他身后。
孙策来到府门之外,站在台阶之上,目光扫过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
午后的日头依然毒辣,晒得青石板滚烫。
那些百姓便跪在滚烫的石板上,有的膝盖处的衣裤已被磨破,渗出淡淡的血迹。
然他们的目光中却并无怨怼之色,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哀求。
孙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尔等愚民,全然不知理!”
“他不曾给你们衣食,你们却捧他为神仙,今欲代其死乎?”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然他话音刚落,人群之中便有一名老者颤巍巍地抬起头来,高声道:
“将军!于神仙虽不曾予小人衣食。”
“然小人老妻病重之时,是于神仙施以符水,救了她一命!”
“那一条性命,岂是衣食可比?”
另一名中年妇人亦哭喊道:
“将军!小人的孩儿三岁时患了风疾。”
“遍访名医不治,是于神仙一道符水便好了!”
“小人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
“只知道于神仙救了小人的孩儿,那便是小人的恩人!”
“将军要杀恩人,不如先杀了小人!“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有人高呼:
“愿代于神仙死!”
有人叩首流血,有人伏地痛哭。
那场面既悲壮又狂热,仿佛整个中牟城的百姓都愿意为了那个白须老道赴汤蹈火。
孙策站在台阶之上,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眼前那些跪伏的身影、那些仰望的面孔、那些含泪的目光,如同走马灯一般旋转起来。
他想要再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胸中那股积压已久的怒意、不甘、挫败与疲惫,仿佛在一瞬间同时爆发开来。
他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洒在面前的石阶之上,殷红刺目。
随即眼前一黑,身子便向后倒去。
身后的亲卫们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住,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入府中。
府门外那些百姓见此情景,亦是一片惊呼之声。
然他们并未散去,依旧跪在原地,只是那哀求的声音中又多了一层惶恐与不安。
孙策被抬入内室,平躺在床榻之上。
医者匆匆赶来,诊脉施针,又命人熬了安神定气的汤药灌下。
忙乱了大半个时辰,孙策方才悠悠醒转。
他睁开眼,只觉得口中满是血腥之气,胸口闷痛如故,面颊上的伤口更是跳着疼。
他勉强撑起身子,看了一眼守在床边的程普与黄盖,声音沙哑地问道:
“外面……如何了?”
程普面色凝重,低声道:
“将军,百姓仍未散去。”
“方才医者施救之时,他们一直在府外跪着,哭声不绝。”
孙策闭上眼,沉默了片刻。
他心中此刻已没了方才那股勃发的怒意,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无力感。
他心中暗暗思量:自己堂堂江东小霸王。
纵横沙场数年,未曾遇过敌手,如今竟被一个老道逼到这般田地。
杀他不得,放他不得。
连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自己也无法强硬驱散。
若真动用了武力,只怕事情会闹得不可收拾。
到那时,非但自己颜面无存,更会坏了刘备与孙羽的大计。
他想到这里,缓缓睁开眼,看向程普,道:
“德谋,你带兵将去稳住现场秩序,莫要让百姓生事。”
“只告诉他们,于吉之事吾自有处置,让他们先散去。”
程普领命,正要转身出去,黄盖却上前一步,低声道:
“将军,如今于吉已尽得中牟人心,官府威信大损。”
“若长久拖延下去,恐怕民心尽失。”
“此事如之奈何?”
孙策闻言,沉默良久。
他望着帐顶,目光中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吾非于吉敌手也……可速去找孙镇南。”
这句话说得极轻,然程普与黄盖听在耳中,都不由得心头一震。
他们跟随孙策多年,从未听他口中说出过“非敌手“三个字。
这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将军,此刻竟在一个老道面前认了输。
程普也不多言,当即躬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