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吉不慌不忙,再揖一礼,声调转为悲悯:
“将军此言,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
“贫道虽受衣食,然所受者,乃万民感恩天地之心,非贪口腹之欲也!”
“贫道穿一衣,则念百姓织造之苦。”
“食一饭,则思农夫耕作之劳。”
“贫道所受之物,未尝独享”
“衣有破者,补之再穿;食有余者,分于乞丐。”
“贫道不过为天地借一躯壳,为万民作一管道。”
“衣从万民来,食从万民来。”
“最后仍归万民去,何曾有一毫入于私囊?”
他这番话辞藻华丽、情感充沛。
说到最后几句时,声音竟微微发颤,眼角似有泪光闪动。
台下百姓听了,无不恸哭流涕,纷纷叩首不止,口中喊道:
“于神仙慈悲!于神仙大德!”
孙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却已了然。
他暗自思忖:此人口才出众,极善把握人心。
他那番话表面上是为自己辩白,实则是演给台下百姓看的。
每一句都是说给百姓听的,每一字都在煽动他们的情绪。
若自己继续与他辩论这些衣食之事,便是落入了他的圈套
任凭自己说得再有道理,也抵不过他那一句“愿舍“、一句“感恩“来得动人心魄。
他微微一笑,目光中透出一丝冷意,道:
“汝行走江湖几十载,最擅诡辩。”
“今日中牟人心都向了你,我便是辩赢了你,也未必便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泪流满面的百姓,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此前伯符说你求来一场雨,引得天降甘霖。”
“今日我要你在此,再施一场雨”
“若你能当着这满城百姓的面,再次祈得甘霖,我便信你确有神通。”
“不但放你自由,还替你立庙祭祀、四时供奉。”
“若你不能……”
他说到此处,故意停顿了一下。
目光如刀般盯着于吉的双眼,一字一字道:
“便是妖术惑众,立斩不赦!”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百姓们既惊且喜,纷纷仰头望向于吉,目光中满是期盼。
于吉立于高台之上,面色终于微微变了一变。
孙羽冷冷地看着他,心中暗道:
你这回,还能求来雨么?
正是:
舌灿莲花动万民,阴阳道术两难分。
将军设下轮回局,再唤云雷试此君。
台上老道垂眸立,阶前百姓仰头闻。
且看甘霖降不降,因果从来有迹寻。
毕竟太平道人于吉,对上国防科大出身的孙羽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84章 周某人:噫吁!为状孙羽多智而近妖
且说孙羽立于高台之上,目光如电,将于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见那老道虽面色微变,却仍强作镇定,心中便已了然
此人果然是个行骗多年的老江湖,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轻易认输。
于吉沉默了片刻,方才拱手道:
“将军有所不知,贫道前日才祈得一场甘霖,解了中牟旱情。”
“天道有常,岂可频频叨扰?”
“若三日之内再行祈雨,恐触怒天神,反招灾祸。”
“依贫道之见,不若暂缓数日。”
“待天地之气复归平和,再行祈雨不迟。”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出了自己对天道的敬畏,又暗指孙羽强行祈雨乃是逆天而行。
更在百姓面前树立了自己“谨慎敬天”的形象。
台下百姓闻言,纷纷点头称是,有人低声议论道:
“于神仙说得有理,三天两头求雨,老天爷也要烦的。”
孙羽听罢,非但不恼,反倒朗声一笑。
他踱步走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缓缓道:
“先生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然则依先生之见,要等多少时日,方可再行祈雨?”
于吉见他松口,心中暗自一喜,面上却仍是一派庄重之色,沉吟道:
“少则七日,多则半月。”
“待贫道择一良辰吉日,沐浴斋戒,再行登坛……”
“不必了。”
孙羽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如刀,“三日,我只给你三日。”
“三日后你我再同登坛,各施其法,共求一场雨来。”
“若你求得雨来,我替你立庙塑像,四时供奉。”
“若我求得雨来,我教你后果自负。”
此言一出,台下百姓顿时哗然。
三日?
前日刚下过雨,三日后再求,这岂非强人所难?
然更令众人震惊的是孙羽后面那番话
“共求一场雨”是什么意思?
难道孙将军也懂得呼风唤雨之术?
于吉也是一愣,他上下打量了孙羽一番。
这位孙镇南虽是名震中原的大将,然观其形貌、闻其谈吐。
分明是个行伍出身、杀伐决断的武人。
怎会懂得这等玄门道术?
他心中暗暗盘算:
三日之后,按天象确有雨意,自己只要按部就班登坛作法。
待雨落下来,便是自己的功劳
至于孙羽那所谓的“共求一场雨”,只当他是一时意气用事罢了。
自己行走江湖数十年,见过的豪强官吏何止千百。
哪个不是开始时气焰嚣张,到最后还不是乖乖拜服在自己脚下?
想到这里,于吉胸中那股忐忑便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他微微躬身,手中拂尘一摆,道:
“既然将军有此雅兴,贫道岂敢不从?”
“三日后,贫道便在城东高坛候着将军。”
“届时请将军一展神通,也好叫贫道开开眼界。”
他这话表面上是恭维,实则暗藏讥讽
一个武将跟道士比祈雨,无异于让渔夫跟书生比写诗。
台下那些聪明些的百姓已听出了这层意思,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面露忧色,有人掩口而笑。
孙羽却浑不在意,只淡淡回了一句:
“那便说定了,三日后午时。”
“你我各登一坛,共求甘霖。”
“散了吧。”
他说完,转身便下了高台,脚步从容。
仿佛方才定下的不是一场惊世骇俗的赌约,而是一次寻常的狩猎约定。
于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渐渐舒展成了一道胜券在握的弧度。
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中牟全城。
茶肆酒楼之中,街巷里弄之间,人人议论的都是同一件事
“孙将军要与于仙师斗法了!”
“你说孙将军真能祈雨?他可是一介武将啊!”
“谁知道呢?”
“不过人家既然敢放出这话,总该有些把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