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微怔,问:“飞卿有何高见?”
孙羽唇角微扬,隐见笑意,低声道:
“明公,若此时便去,未免太宽纵焦和矣。”
张飞闻之,精神陡振,亟趋前,瞠目急问:
“飞卿,汝有计乎?可速道来!”
孙羽莞尔,不疾不徐,负手徐行两步,缓声道:
“明公试思,焦和此番还青州,所为何事?”
刘备略忖,道:“自然是为讨平黄巾。”
孙羽颔首:“然也。”
“焦和虽居刺史之位,其才具如何,明公当深知之。“
“彼既留青州,势必与黄巾余党相持。”
“以彼之能,单恃己力,恐寸步难行。”
“麾下虽有兵卒,然无良将,乏谋士,焉能成事?”
刘备若有所思,沉吟曰:
“飞卿之意……”
孙羽止步,转身,目光炯炯注刘备,声愈低:
“明公,以羽观之,焦和不久必有求于我辈。”
“届时,非我辈求彼,乃彼求我辈耳。”
“明公但耐心稍候,不须多时,必有人来请明公复入。”
刘备微怔,面有疑色,摇首道:
“飞卿此言差矣,焦和方才话已说绝,当众逐吾等。”
“彼岂能自降身份,复来相请?”
“即有所需,以彼之性,宁硬撑到底,不肯低首耳。”
孙羽但微笑,不与之辩。
云长在侧,虽亦有所疑。
然与孙羽相处既久,知其年少而料事如神。
前破司马俱,救平原,斩张饶,无不出其所料。
今见其言若此,已信其半。
张飞将信将疑,嘟囔道:
“飞卿,汝莫诓俺。”
“焦和方才那等嘴脸,俺看他恨不生啖吾辈,安肯来请?”
“除非日从西出!”
孙羽但笑不语,负手立道旁,仰首望天,神色自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果然有焦和仆从前来找到刘备等众。
说是焦使君请公等复入大堂议事。
刘备暗叹果不出孙羽所料。
正欲承下,却被孙羽止住:
“明公且缓,此刻入内,不必遽然应承。”
“焦和所求何事,羽已料之七八。”
“明公但如此如此……”
遂附耳低语数句。
刘备闻罢,面有难色,迟疑道:
“飞卿,此……未免过甚?”
孙羽正色摇首道:
“明公,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焦和其人,不稍加掣肘,彼终不知轻重。”
“况此事于明公、于青州,皆有利无害。”
“明公但依羽言行之,倘有差池,羽一身任之。”
刘备沉吟半晌,终颔首道:
“善,便依飞卿之言。”
四人随仆从复入馆舍。
堂中气氛已不似方才剑拔弩张。
焦和踞坐上首,面色虽仍不甚霁,然眉宇间那股冷厉已敛去大半。
陈纪、孔融等各归其座,诸郡守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皆不知焦和何故忽又请刘备折返。
焦和心中自有苦衷。
此番还青州,本为讨平黄巾,然自知本事。
谈玄论道、吟诗作赋,犹可应付。
至于行军布阵、安邦定乱,实非所长。
今青州黄巾虽遭重创,然余党尚多,散在四野。
若不及时清剿,后患无穷。
麾下虽有兵马,然乏良将、少谋士,独力难支。
尤令人寝食难安者,乃讨董会盟一事。
关东诸侯已会酸枣,只待选出盟主,传檄天下。
青州为大州,若不遣使与会,便是政治有亏。
日后朝廷追论,刺史难辞其咎。
然若亲身赴盟,青州黄巾又无人主持。
诸郡守相亦各有所守,分身不得。
辗转反侧之际,忽忆及刘备。
刘备虽仅一县令,然其名在青州已不胫而走。
前破徐和,后破司马俱,复解北海之围,青州百姓多有称颂者。
焦和心中久已不怿。
区区县令,风头竟出刺史之右。
若能遣彼赴盟,一则解青州无人与会之困。
二则将其支走,免在青州继续立功。
三则……
焦和嘴角微牵,浮起一丝冷笑。
会盟诸侯,或为一方州牧,或为世家名胄。
袁绍、袁术、张邈之辈,哪个不是豪门家庭、门第高华?
刘备不过一县令,织席贩履之徒。
入此场合,岂非自取其辱?
待其于天下英雄面前贻笑大方,看彼尚有何面目立足于青州。
一箭三雕,焦和愈思愈觉其计妙绝。
正思忖间,堂外履声飒然,刘备率三人昂然而入。
焦和急易容为笑,起身拱手道:
“玄德,方才多有开罪,本州一时失言,幸勿介怀。”
“请坐,请坐。”
刘备微欠身,面色夷然,淡淡道:
“使君言重。”
言毕,从容就座。
关羽、张飞、孙羽三人仍侍立其后。
焦和清咳一声,目扫堂中,终注玄德。
启口徐徐,辞色温润,与方才判若两人:
“玄德,本州反复思之,有一事欲与玄德商议。”
刘备欠身:“使君请言。”
焦和捋须缓道:
“今关东诸侯会盟讨董,檄文传遍天下。”
“我青州乃大州,岂可无人与会?”
“然本州身负平贼之责,诸郡守相亦各有所守,实难分身。”
“本州筹之再三,青州上下,堪当此任者,唯玄德一人耳。”
他微微一顿,看向刘备:
“玄德前破徐和,后斩司马俱、张饶,威名远播,足可代表青州与会。”
“本州之意,欲委玄德为青州使者,前往酸枣会盟,未知玄德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堂中诸人神色各异。
陈纪微蹙眉,孔融面色微变。
二人相顾,皆见不豫之色。
焦和此计,明是支走玄德,不令其留青州立功。
毕竟黄巾贼首已死,剩下收尾工作,就是白捡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