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五千里烽烟,百万异族大军压境,胜报、败报每天像雪片一样往神京送来。
边境线上风声鹤唳。
而此时的江南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半月前,汾阳王贾亲下江南,在扬州城会见了江南十五世家,浙商、徽商和十三行商人。
一番恩威并施,尽收人心。
四海商会、四海钱庄纷纷设立。
原本因新政对朝廷多有抵触的江南官绅阶层一改往昔,纷纷旗帜鲜明的支持朝廷新政。
一时间朝廷在江南可谓是政通人和。
几大书院,金陵国子监的舆论风向也全变了。
以前被批驳为祸国殃民、暴政的新政,在他们嘴里终于变成了利国利民之策
原因无他。
因为汾阳王亲自上表朝廷,大幅度提高了朝廷官员的薪俸待遇。
另外举业有成的举人进士、虽然一样要纳粮当差,但生员、举人的禄米也提高了不少。
虽不及之前优渥,但读书人的体面到底是保住了。
朝廷尊重知识、尊重文化的名声也有了。
江南安定,政通人和。
潜伏在水底搅风搅雨的势力自然就没了生存空间…比如已经沦落为海寇的伪隆武帝赵元【端重郡王】此时,这位大行皇帝嫡子、已经成了个笑话。
姑苏城外
寒山寺
一个胖乎乎、颇有几分富态、头上烙了九个戒疤的青年和尚跪坐在佛像前,身上穿着绣金袈裟。
此刻,若有熟识之人在场,定能认出、此人正是喧嚣一时的“隆武皇帝”赵元。
赵元身后,一个被铁锁链捆成了粽子的老太监像死狗一样扔在地上。
殿外,站着十余个穿着黄色袈裟头戴毗卢冠、手持黄铜禅杖的和尚,这些和尚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内外功法至臻化境的存在。
赵元对面,坐着一名有着长长扫帚眉的老僧,老僧口中佛音阵阵,对面的赵元却是双目赤红,双拳紧握,竭力控制着。
忿怒
幽恨
这段时间,赵元可谓倒了血霉了。
为了对付贾,琉球一战大败亏输的赵元干脆率领舰队南下,化身海寇、疯狂袭击一切敢于跟朝廷、跟贾交好,不愿意投靠他隆武大帝的海船。
结果他乘坐的龙船在躲避泰安号蒸汽炮舰时、在浙江近海触礁,毁了战船,只能悄悄潜回陆地。
尔后赵元让覃家家主派出人手,联络江南官绅…
谁料,海上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原先那些拥戴他,愿意公开或私下襄助他起兵勤王的官绅家族,一夜之间都变了,变成了贾贼的拥趸。
他派去的人,多数有去无回。有些人家干脆想要顺藤摸瓜,把他这贼皇活捉了交给朝廷。
幸亏他机警,否则现在已成阶下囚了。
海上所余的兵马正在不断被贾的水师蚕食、击毁、招降,陆地上招兵买马也根本行不通。
就连白莲教那边现在也举步维艰了。
谁能想到,贾竟然这么轻松就把江南官绅阶级稳住了,而且还搞出了一个战时粮食统筹、统销制度,平抑了粮价不说、还在江南各省大规模的搞什么以工代赈…银子像瓢泼一样撒下去,年初已经快要成势的流民潮竟然给他们压下去了。
百姓有了活路
白莲教便难以蛊惑人心,难以起势。
加上锦衣卫,内卫司大力镇压,原本就风雨飘摇的白莲教更加不顶事儿…
短短半个月功夫
那种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境界就消失无踪了。
他好像做了个皇帝梦一般。
“戴大伴,你是朕的父皇母后最信任的人,为何要出手偷袭朕?”赵元念完经文、仰头看向面前数丈高的金身佛陀,神色狠厉。
戴权低声说道:“王爷,老奴有罪,请王爷给老奴一个痛快。”
赵元:“是母后让你来的吧?她让你杀我?”
“不是,王爷、您是娘娘最重要的人…娘娘从来没有想过要对您不利。”戴权忙说道,“这一切都是老奴自作主张…”
“不是杀我,那就是抓我了?”赵元肥硕的脸上透出一抹幽恨,拨弄黄金佛珠的胖手也顿了顿“她到底还是站在贾一边了…她是要把我交给贾?”
戴权忙摇头道:“没,没有,娘娘只是想让老奴送你去海外,永远不要再回来…”
“让我避他?”
赵元猛地转过头,双眼赤红,冲着戴权咆哮道:“想以这种方式保全我?她是以为他赢定了是吗?
告诉你们,朕不需要。
这九五之争,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朕身为先帝唯一再世之嫡子,天命所归。贾小儿不过沐猴而冠,总有他败亡一日。
今天她若是能活下来,便回去告诉她,朕与贾贼、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若她薨了,那你就下去伺候他吧。”
“什么?”戴权睚眦欲裂:“赵元,你、你做了什么?皇后娘娘一心为你着想,你这不孝子…”
“不孝?”
赵元站起身,大步走到戴权面前,一脚踩着他的胸膛:“她身为大秦太后,竟与贾贼沆瀣一气,朕岂能容她…”
“你,赵元,你…”戴权被他气的差点背过气去了。
这个畜生
娘娘南下江南时他便命人刺杀。
如今又要来一次…
上次有汾阳王在,现在汾阳王已经去了北境对抗异族希望皇后娘娘能逃过这一劫吧。
赵元踢了戴权一脚,转头看向身后的文觉和尚:
“可惜了,文觉大师,你奇差一招,清明过后、你若让死士在林家祖坟再等上三五天,兴许就能将那林家女活捉了…届时有了林家女在手,还怕贾这畜生不乖乖投降?”
文觉和尚讪笑一声,擅长屠龙之术的他,跟着眼前这位,沦落成了偷鸡摸狗之徒,却是个笑话。
绑架林黛玉
这是文觉和尚给赵元出的一招妙棋。
文觉和尚推定、北境战事紧急,贾一定会北上驰援,林家女自然不会跟着,她有可能会虚晃一枪、让王船北归,自己悄悄留下于清明之日祭扫祖坟…
事实也正如文觉和尚所料,黛玉真的让贾的王船提前回去了,自己留了下来。
不过,黛玉没有虚晃一枪,而是虚晃了两枪。
她等着清明过去了两三日,等赵元的人马撤掉之后,才杀到祖坟、给母亲和祖宗上了香、扫墓。
赵元得知被耍之后,气的当场吐了血…
…
三月中的江南,早已是一片郁郁葱葱,扬州城外的,两辆豪华马车在刚刚插下秧苗的秧田旁停了下来。马车前后簇拥着十余名女扮男装,身着皮甲的女镖师。
“算算日子,林丫头应该也快回到京城了。”
陈皇后一袭淡绿色长裙,头上戴着个黑色的垂纱斗笠,将姣好的面容遮掩在轻纱之后。
王熙凤落后她一步跟上,二人身材都是高挑丰腴、不过陈后虽然年长些,却明显更胜一筹。淡雅的襦裙穿在她身上、竟是有几分遮掩不住的。
王熙凤神色有些怅然:“应该差不多快到了,她们这次走的是陆路,要快得多…”
原白莲圣女李婴瑶,惊龙镖局女镖头徐莲、女官浣儿缀后几步,跟在二人身后。
二人来到稻田旁布满小石子的小河前,陈后当先脱掉脚上的绣鞋,提着裙子踏入了清冽的河水中、任凭河水流过白嫩的脚丫。
王熙凤微微一笑,也是有样学样…
这段时间,王熙凤一直陪着陈皇后四处游逛,遇到寺庙道观也进去给贾府给贾琏,给贾母老太君烧香祈福一番。
事情经历多了,王熙凤的性子似也变了不少,变得通透了许多。
皇后与她相处半月时间,倒有些喜欢上这个干练中带着泼辣的女中豪杰了。
“凤哥儿,你真不陪我回京了?”皇后陈璇悠悠的拘起一蓬水,扑在自己娇嫩的脸颊上。
“回不去了。”王熙凤撑着手落座在一块大青石上,仰头看着悠悠白云。
贾府,那是个令人魂牵梦萦的地方,她喜欢那里,可现在却是回不去了…
“你啊,就是犟驴。”陈后笑着摇了摇头:“渡尽劫波,相逢一笑泯恩仇,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贾琏不在了,你做那孩子的母亲也没什么不可的…
这世道、给我们女子的路本来就不多的。”
王熙凤笑容微微一滞,“娘娘,其实我也想过回去,我不是放不下的人…但,那孩子我见过的。
我和他真的没有母子缘分。
更何况,我相信一句话,覆水难收。”
“罢,我就随便感叹一声,并非真要劝你。”皇后淡笑一声:“有时候我也羡慕你,可以彻底走出京城那座樊笼…”
“樊笼?”王熙凤摇了摇头,在你看来是樊笼,在别人看来,那是回不去的家。
“娘娘,不好了…”
就在此时,一名女卫打马从远处冲了过来。
“怎么了?”陈后柳眉微蹙,站起身来。
女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娘娘你静修的佛堂着火了…替身和一名随侍宫女被杀…”
陈后凝眉:“抓住刺客了么?”
女卫低着头,小心翼翼的道:“抓住了,其中有两个是中车府的幡子,口口声声说奉皇命刺杀伪太后…”
中车府?
伪太后
不用说,就是吴王赵元的手笔了。
这这事儿连略知底细的王熙凤都看出来了,忍不住怒骂道:“这个丧心病狂的畜生!”
陈后娇躯微颤,眼眸深处满是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