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来袭的虎豹骑全部打着火把,也不是肉眼能够看到的。
这是最大的不安定因素,所以他才隐隐有些担忧,会不会邓芝那边的将士见一夜无人来袭,便开小差,出了差池。
斜谷口。
骑士落马的惨叫与战马哀嘶声不时响起。
被汉军探马发现后,便率虎豹骑一路狂奔二十余里的文钦,听着这人嚎马嘶之声不由眉头紧皱。
汉军布置在斜谷口的鹿角就在一里之外。
鹿角之后则是黄土堆成的一人高的土壁,从秦岭山脚一直延伸到斜水河畔。
也就大约半里的长度,便把斜谷口的狭窄道路彻底堵死了,只留了一个十余步的口。
看不见汉军的人影,大概率是全部躲在壁垒后面了。
前方还有个缓坡平台,是汉军与魏军第一次斜水大战时,平整出来的将台。
若能登上去,便能居高临下,望见那道壁垒后面虚实如何,甚至能直接往下面射箭。
但毫无疑问,那里同样也布置了鹿角与壁垒,同样看不见人影。
文钦有些忌惮起来,叫来一名杂胡骑兵的都伯:
“率你部百骑下马,去那座山坡上看一看虚实。
“对了,不要直接冲进去,先往里面射一轮箭矢,看看里头有没有反应。”
那杂胡骑都伯只能硬着头皮领命,他已经没有百骑了,刚才踩中陷马坑,损了两匹战马。
虽然没死,但已经瘸了,便是带回去,过不了几日还是会死。
待那都伯率着近百杂胡往那斜坡靠近,文钦才翻身下马,弯下腰身去寻前方的陷马坑。
不多时便寻到一个,坑上覆以干草细尘,就是白天也很难看出这里有陷阱。
拨开伪装,只见坑长约五尺,阔约一尺,深近三尺。
里头埋了鹿角刺,铁蒺藜。
文钦又把铁蒺藜捡起来,手感不对,才发现原来是木质的,惹得他为之一哂。
国小物贫,连克制骑兵的蒺藜都要用木头来糊弄,大魏竟会连连败在这样一个小国手中。
“司马,里面好像没人!”
那名前去探路的都伯,声音从半山腰传来。
文钦抬头往山坡望去。
只见那都伯与近百属下正持着马弓,顺着汉军平整出来的步道往山坡上压去。
每走几步便抛射一箭。
箭矢抛入壁垒之中,并没有敌人因中箭而吃痛喊叫。
见此情状,那杂胡百人长胆子也大了起来,登山的速度变快了些,往土壁后面射箭的间隔也变长了。
再仔细听,也没有箭矢射中盾牌的声音传来。
“冲!”
那杂胡都伯干脆率着自己的部曲卯足了劲一鼓作气冲了上去。
文钦在山下眯着眼使劲观察,却见那一队人竟真的冲到了鹿角前,一时狐疑。
“杀贼!”就在此时,遥远山坡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呐喊,其后山上便是鼓声大作!
文钦虽有预判,但仍然头皮一紧,紧接着便听见山坡上惨叫之声连绵不绝。
上前探路的杂胡们瞬间便倒下一排,后排的也有不少人倒下,显然是受了一波箭雨。
幸存之人赶忙拔腿扭头便往山下逃命狂奔。
文钦静静看着。
片刻后,那鹿角与壁垒后面终于出现了许多蜀寇,顺着山坡叫嚣着追杀下来。
一直追到山坡下仍不停止,继续前向追杀。
直到已经跑离山坡二三十步,把上山探路的近百杂胡骑射得只剩下四五十人时,
文钦才终于看清楚,追杀出来蜀寇大约只有四五百人,而他们手中拿的大多是弩。
他顿时皱起眉头,叹了一气。
上山探路的轻骑不是虎豹骑,死了也不心疼。
只是没想到蜀寇竟然真的有备,还守备森严,士气正盛。
吩咐了两句,身侧另两队杂胡骑与一队虎豹骑受命,从左右两侧向前包去。
双方接战,一轮箭雨接着一轮箭雨朝对方泼洒。
最后在各自丢下二三十具尸体后,双方都缓缓向后退去。
双方都在试探对方成色。
此刻天未大亮,视线本就不甚清晰,蜀军又来了个空城计,给魏军制造了不小的心理压力。
如果换作菜一些的对手,刚才听到山上鼓声大作,喊杀震天,说不准就已乱了阵脚。
尤其是蜀军一群步卒,竟敢下山在平原上追杀一群骑兵。
一旦骑将判断不出对方到底来了多少人,有无别的埋伏,很容易就会因怯而退,因退而乱。
骑兵一乱,互相挤压,马速提不起来,那就成了弩手的活靶子。
两刻钟后,文钦率一千余骑与州泰、魏平、周当、令狐愚、夏侯儒所率步军会师。
州泰皱眉问道:“文司马,斜谷口是什么情况?”
文钦撇撇嘴摇了摇头:
“蜀寇守备森严,士气旺盛,丝毫慌张的表现也没有。
“看来骠骑将军孤军深入之策,我们今夜奇袭之举,都不能吓到蜀寇。”
文钦这次受命,率一千杂胡骑一千虎豹骑奔袭,不过是看看能不能往斜谷口捡个漏。
而州泰、魏平等人以步军大举火把而来,也只是为了给蜀军制造恐慌罢了。
看似虎头蛇尾,实际上就是在赌汉军精锐尽在长安,就是在赌五丈塬守备空虚,而刘禅会举足失措。
另一个时空的邓艾也是抱着捡漏的心态犯险深入,带着几千乞丐军突然出现在成都平原之上,结果就成了压垮蜀中的最后一根稻草。
令狐愚苦着脸,犹豫道:“接下来怎么做?蜀寇已然有备,我们难道还要不惜代价强攻?”
骠骑将军司马懿下了帅令,让他们不惜代价强攻几轮,试探一番蜀寇的成色如何。
很不幸,令狐愚带来的三千河东部曲,夏侯褒带来的三千长安溃卒,还有几千民夫辅卒,就是这个代价。
而一旦试出五丈塬果真没什么精锐,可以强攻,那么将会有更多的代价从后方赶来。
司马懿持节而来,轮不到令狐愚这个河东校尉说不。
而夏侯褒也不屑于把丘八黔首当人,举双手双脚赞成司马懿的计划,毕竟孟达就是这么被打败的。
丘八黔首死几个跟他没关系,要是赢了,那就是泼天的功劳。
骠骑府参军州泰看向令狐愚,毅容正色道:
“司马公说了,是虚是实,仅靠短暂的接战是判断不出来的。
“只有实打实跟他打上一场恶战,硬战,才能试探出他成色如何。
“眼下蜀寇看着守备森严,但实际上可能外强中干,我们稍事休息,下午强攻。”
斜谷口的营垒造得再坚固,它毕竟不是城池险关。
只要有足够多的人命与箭矢甲兵,肯不惜代价发起猛攻,就一定能攻下来。
而假若蜀军在五丈塬真的外强中干,只有一两千精锐留守,那么估计用不了四五千条人命就能试出来了他是虚是实了。
上庸就是这么试出来的。
毕竟人的气力是有限的。
精锐打久了也会疲劳。
一旦疲劳,就不得不派弱旅出来顶上。
弱旅连一石弓都拉不开,射出的箭矢绵软无力,踩几下蹶张弩就没气力了,明眼人一眼便能识别出他与劲卒的区别。
如此一来,只须看他劲卒能撑多久,他的弱旅何时顶上,便能大致判断出,到底有多少精锐,有多少是来凑数的。
也就能大致判断出,大概要死几条人命,付出多少代价,花几日时间能将之攻下了。
或许被猛攻几轮便破胆了,也未可知。
第92章 鏖战
“陛下,来了。”龙骧中郎赵广凛然出声。
一身甲胄半日未除的大汉天子端坐胡椅之上,岿然不动,神色冷峻。
凌晨来袭时的魏军,在试探捡漏不成之后往东退了十里固守。
彼处正是斜水大战时,曹真立寨的那座矮塬。
由于文钦率骑卒撤退时,魏军大团步卒仍距斜水五六里,而且视线不佳,敌情不明,汉军确实不敢深入追击。
等到日出东方天色大亮时,才发现后续又有数千魏军,驱赶着各种驮兽运着粮草前来。
而经过了半日休整,魏军终于在未时再次发起了进攻。
超过万人的军团,列着或整齐或松散的阵形向西压来。
每走几百步,便会重新擂鼓整理一次队形,声震山谷。
将近两千骑分列军团左右,让五丈塬上一众汉家臣僚颇为忌惮,难以揣度此番到底来了多少虎豹骑,多少掩人耳目的杂骑。
由于魏军蚁附进攻五丈塬的概率几近于无,所以大汉的天子也就移驾到了距斜谷口更近的塬南。
也即那条连接秦岭与五丈塬,最窄处仅五丈的狭长走廊附近。
塬上四千守军,有三千都被刘禅带到了此处,以便在斜谷口顶不住压力时可以下援。
骠骑府参军州泰,勒马来到了斜水河畔。
扭头看了眼那座高得如同绝壁般的五丈塬,不由撇撇嘴,其后转身看向斜谷口。
观察片刻后,信心为之一增。
无它,斜谷口并不好守。
一条斜水从隘口中间流过,蜀军的防线并不能连能一线,被斜水分成了东西两段。
而谷口两侧的矮坡,又占据了制高点,蜀军必须分兵把守。
州泰虽然看不到壁垒大栅后面到底有多少蜀军,但就他已经观察到的情形来说,蜀军已经被不利地形分成了四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