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132节

  吩咐完,季八尺便朝斜谷栈道方向走去。

  陛下每日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做,今日则是与龙骧中郎在彼处监督粮草辎重的转运事宜。

  见到龙骧中郎赵广,便把刚刚遇到这事给赵广说了,又问道:

  “中郎,俺实在不懂,陛下为何要设置这军法处?

  “照俺说,就按惯例,让他们的军侯、司马、校尉处置得了呗。

  “再不然,就让咱们龙骧郎、虎贲郎当场执法也行。

  “另外设个军法处,岂不徒增流程,空耗我大汉人力物力?”

  这季八尺倒不是抱怨,而是对天子的做法并不理解。

  他怎么说也是个“勋官”了,陛下说了,将来他们这些勋官放出去就是军侯、司马,是大汉军官的预备役。

  既然要当军官,那么自然就不能再像从前的大头兵一般,只当个不带脑子的杀才。

  赵广看着不远处正视察粮草物资转运工作的天子,笑道:“莫说你了,我一开始也不懂,但现在却是有些懂了。”

  季八尺没想到原来赵广和他一样不理解,投来疑惑的眼神:“中郎懂了什么?”

  赵广笑了笑:“八尺,你自打当兵开始便被看重,自然不明白其他当兵之人是何处境。”

  季八尺一滞:“是何处境?”

  赵广道:“士卒犯了军法,挨军棍是自然之理。

  “可事实上,许多士卒并未犯法,却也会被军官以军法伺候,轻则皮开肉绽,重则一命呜呼。”

  季八尺嗨了一声,道:

  “这俺知道,俺们村有个小子在当屯田兵。

  “不小心把他们百人督撞翻在地,便被打了二十军棍。骨头都打断了,成了跛子。”

  二十军棍是会死人的,只跛了脚,实在算是皮实命好了。

  赵广皱了皱眉,道:

  “这就是了,不过是撞翻了人罢了,怎么就是犯了军法呢?

  “可你那乡人却不知晓,以为军官说他犯了法,他就犯了法,因此受罚,更是天经地义之事,是不是如此?”

  季八尺先是点头,忽然轻蔑地撇撇嘴:

  “没错,那小子虽被打得半死不活,却也觉得天经地义。

  “在那以后,更是对那百人督言听计从。

  “什么端屎倒尿,捶背捶腿啥活都干,真是个贱骨头!”

  说着季八尺就啐了一口。

  谁要敢对他动私刑,他当场就能把人掀了,更别提被打之后还给人当狗。

  赵广看着天子的背影,道:

  “这便是陛下设置军法处的高明之处了。

  “没有军法处,一些跋扈的军官就可以凭个人好恶,对不懂军法的士卒滥处私刑。

  “而被他处以私刑的士卒,就会对他产生畏惧。

  “对他产生畏惧,就有可能会成为他的私兵。

  “陛下设置军法处,以军法吏和我们龙骧郎为军法官,公正、公开地执行军法,便是把所有将士的生杀大权,真正掌控在了陛下自己手中,掌控在国家手中。

  “所有受罚的将士,既要明白他们究竟为何受罚。

  “也要明白他们所受之罚,是犯了国法军法而受,而非冒犯了某个军官而受。

  “所谓罚得光明正大,挨得心甘情服。

  “如此一来,他们才会对军法产生敬畏,成为真正的军人。

  “而不是对滥处私刑的长官产生敬畏,成为他们的私兵。”

  季八尺似懂非懂:

  “可…陛下为何以俺们这些龙骧郎、虎贲郎为军法官?

  “俺们龙骧郎、虎贲郎也多是不识字,不懂军法的粗人,万一罚错,那些被罚的人岂会甘心?”

  赵广拍了拍季八尺水桶一般粗壮的腰背:

  “这不是军中法吏不足嘛,陛下想做的事情又多,只能靠咱们龙骧郎、虎贲郎了,这说明陛下信得过我们,可勉之!”

  季八尺一顿挠头。

  杀人他是行家,陛下却非要让他识字。

  近来私下召见时,除了对他嘘寒问暖,又问他家里父母妻儿的情况外,还会亲自考校他近来所学文字,让他当面背诵军法。

  他心底对学习实在有些抗拒。

  然而陛下跟他如此亲近,还说将来他识了字定能当大将。

  他着实不能辜负陛下对他的厚望,只能硬着头皮学了。

  陛下还说了,自五月起,每月初都要亲自召开一场龙骧郎、虎贲郎军法考试。

  第一个月考试的题目,就是默写军法三十条。

  考试不合格者,龙骧郎降为虎贲郎,成绩优异者,虎贲郎升为龙骧郎。

  好家伙,这吓得。

  本就识字的那些家伙走了大运,他这文盲则倒了大霉。

  只能没日没夜地识字,连熬打气力的时间都没有,身上疙瘩肉都没先前那么鼓了。

  但不过不得不说,识了字就是不一样,有种高人一等的感觉,难怪有些文人看见军卒就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

  而且识字识得多了,学习起来似乎也没一开始那么枯燥了。

  陛下有空了,还会把他们这些龙骧郎召集起来,亲自给他们讲古时候打仗的典故,说是提升他们的军事素质。

  军事素质提升没提升不知道,但听陛下讲那些名将打仗的故事,确是颇为有趣的事情。

  “八尺,桃子,你们过来。”

  刘禅转过身来,对着龙骧郎季舒、刘桃示意。

  两个壮汉振甲上前。

  其余的龙骧郎都穿二三十斤筒袖铠护卫左右,这两位却是直接披着盆领重铠,比许多将军校尉都威风许多。

  譬如赵广这龙骧中郎,此刻也只是披了件轻便的两裆铠而已,不然也太累了,也热。

  “陛下。”两人异口同声。

  刘禅抹了一把汗:“天气太热了,你们把这重铠脱了吧,去寻几件轻薄的。”

  “陛下,俺没事,让刘桃脱好了,他这伤兵还没好透呢。”季八尺略带挑衅地看了眼刘桃,嘿嘿地笑了笑。

  刘桃毅然拍了拍胸脯,重甲哗啦作响:“陛下,俺也没事!”

  刘禅板起了脸。

  两人见状骤然一寒,紧接着双双退步拱手:“唯!”

  陛下平日里对他们这些龙骧郎颇为爱护,恩赏有加,但犯法惩罚时候也一点不含糊。

  好几个龙骧郎因为跋扈犯法,被天子打了军棍后回家种田去了。

  刘禅眼神柔和下来:

  “去吧,太热了,万一暑热邪气入体,中死了,朕可没钱给你们抚恤。”

  这两位上一战一个斩了十二级,一个斩了九级,是龙骧郎中斩首最多,功勋最重者。

  允许他们穿重铠护卫左右,一个确实是护卫,另一个,则是对他们功勋的肯定,这重铠一穿,确实威风八面。

  当然了,有资格穿重铠护卫的不只他们二人,总共十二人,不时轮换。

  两人退下,换了一身轻甲后又回到天子身后,谨慎地观察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试图接近,有没有可疑的人投来可疑的眼神。

  一般来说不可能有。

  但两位龙骧郎还是保持了相当的警惕。

  很快,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发现了一个身穿锦绣华服,走路姿势有些古怪的胖子。

  那胖子此刻正向天子的方向缓缓接近,眼神似乎有些古怪。

  他们看见了,同样一直保持警惕的赵广当然也看见了,对着天子背影喊了一声:“陛下!”

  刘禅在简牍上批红画勾,递给随行的秘书郎正。

  随后才转身往赵广望去,眼角余光瞬间便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紧接着脸上呈喜极之色,大步朝那人迎去。

  “朕的虎骑监,你怎么不给朕打个招呼就出来了!”刘禅激动大笑起来,扶住麋威的两条胳膊,兴奋地上下打量着。

  不知是不是断了小腿不能运动的缘故,麋威比原先胖了一圈,颜色看着也有些憔悴。

  麋威既局促又激动地给天子行了个礼:“臣威问陛下安好!”

  刘禅只顾着高兴了,一时没注意到麋威神色有异,仍然开怀大笑道:

  “朕安好!朕安好!

  “朕这两个月以来,真是无日无夜不想着朕的虎骑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有虎骑监在侧护朕周全,朕骑上战马,天下何处都可去得!”

  麋威闻听此言眼神终于一亮,又有些小心翼翼道:

  “陛下在关中连战连胜,从征将士也都大放异彩。

  “臣威如今残缺跛足之人,只怕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护卫陛下左右了,否则…只恐有损陛下威仪,遭天下人非议。”

  刘禅先是一滞,紧接着一把拉起麋威双手,两手紧紧压在他手背上,与他四目相对:

  “这是什么话?

  “为国致缺,谁敢妄议?!

  “有你在朕身侧,朕非但威仪不堕,反而更甚从前!

  “有朝一日,朕要将所有为国致缺的忠臣良将全部聚在身边,与朕一起临阵讨贼!

  “如是,定能威慑天下宵小,教魏逆吴贼望之胆寒!”

  麋威听到此处骤然红了双目,紧接着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来来来,跟朕来!”刘禅扶住麋威的胳膊,把他往五丈塬方向引,“朕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

  麋威听得一愣,陛下为自己准备了东西?

  “可还能骑马?”刘禅一边扶着麋威缓缓前行,一边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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