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说服了武功四姓之一的吉氏,及另外三个小姓李氏、吴氏、韦氏归附大汉。
那时候,这新归附的四家就已经进献了一万六千多石粮食。
而如今丞相一出马,就又从这几家坞堡帅那里,要来了四万多石粮草的援助。
也不知是不是被丞相的严整的军容震慑鼓舞到了,所以才决定对大汉继续加码重注,好在将来多获取些政治资源。
但不论怎么说,确实算得上雪中送炭了,大汉如今确实面临粮食紧缺的问题。
还是瘟疫这事给闹的,本来可以派去转运粮食的俘虏,现在为了隔离只能派去锄地,虽然没有闲着,但后勤压力还是陡增。
不是没有粮食,而是没有转运粮食的人力。
刘禅不得不下诏,让镇守汉中的高翔再从汉中征发役夫六千运粮,再苦一苦百姓。
也正因后勤压力变大,刘禅才亲自到斜谷口督管,从细琐小事到宏观大事无不亲揽。
既是保障后勤,使征战在外的大军无后顾之忧。
也是让自己在高压的环境下了解并熟悉后勤管理之事,深入体会国家机器、战争机器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自古以来,开国之君的能力总是最为强悍,而到了他的后代,素质便一代比一代差。
很多时候不是智商的因素,也不是骄奢淫逸,而是后代帝王从当政开始,接触到的事情就是最复杂最宏观的国家大事,
于是对国家机器究竟是如何从底层开始运转的,也就无从了解。
既不了解,就总能搞出一些匪夷所思或自以为是的操作。
非但后代帝王如此,许多靠察举制选举出来的官员,也都是夸夸其谈之辈。
都以为自己身具千里之才,宰辅之能,事实上连一个县怎么运转都搞不灵清,更别谈治理。
刘禅不认为自己比这些人强到哪去,也就笃定了要深入到帝国的毛细血管去梳理一番的念头,走自下而上的路线。
拔腿走到五丈塬东壁,朝武功县境望去。
零散的坞堡坞壁看起来像是模糊的方块,丞相几万大军也成了缓缓向东蠕动一条黑线。
彼处距司马懿驻扎的槐里大营只有六十里了。
稳扎稳打的话,就是两日的行军路程。
第106章 你不懂政治
五月。
武功。
骆谷水。
这里是武功县东界,过了骆谷水,便是(hù)县地界了。
不过骆谷水东面十多里外的县地界,还有一条芒水,跟骆谷水同样出自秦岭,北注渭水。
两水相夹,地势低洼,形成了一大片湿地。
湿地里遍布芦苇,东西宽阔十余里,南北也近十里。
司马懿大军在芦苇荡东,而几万汉军此刻也到了芦苇荡西。
两军实际距离不到二十里。
在一马平川无险可依的地方,倘若没有这片芦苇荡遮挡,那么这个距离对于双方而言就太近了。
汉军于芦苇荡西五里扎营。
渭水北岸,两三百虎豹骑随行监视,见汉军停下,他们便停下。
渭水南岸,五六百虎豹骑一直保持着十里左右的距离逡巡观望。
压缩汉军斥候的侦查半径,剜掉汉军的耳目,并监视汉军的一举一动。
一旦汉军暴露出什么破绽,那么就靠这么五六百骑,也有概率直接把几万大军突得崩溃。
但显然,他们眼前这支汉军并没有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自打从五丈塬拔营东进开始,这支汉军就以日行三十里的速度缓慢行军。
一路也不嫌麻烦,遇树则伐,遇坑则填。
为后续的粮草辎重队伍开拓出宽阔平坦的道路。
也方便事若不济需要撤退时,能从容撤退,保存更多实力,带走更多辎重粮草。
非但如此,天上太阳还在最热辣的时候呢,这支队伍就开始找地盘安营扎寨。
壕沟、拒马、木栅、营墙,种种防袭措施一应俱全,并不在乎要为此花上两个甚至三个时辰。
说一句谨慎得像乌龟,大概也没多少人会反驳。
至少统率虎豹骑欲行袭扰的文钦是这么想的。
坐镇中军固守营寨的一众魏将也是这么想的。
所谓知己知彼,从这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中军大帐中,将军贾栩饮下一口井镇醇醪,以消热暑,其后道:
“我大军至此已近两旬,按理说,细柳、棘门、高陵三屯蜀寇粮草快吃光了吧?
“那诸葛亮还如此谨慎,慢慢悠悠,不知道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将军魏平也饮下一口冰凉的井镇甜醪,早已把先前斜谷败仗抛到了九霄云外,耻笑起来:
“哼,那诸葛亮谨慎归谨慎,可我看未免谨慎过了头。
“照他这么慢慢吞吞日行二十里的速度,再磨下去,赵云恐怕就要粮尽撤军了!
“依我看就是畏我大魏如虎,根本不是能打硬仗的样子,不足为虑!”
帐中众将多是哈哈大笑,表示赞同。
所谓兵贵神速,想他们讨伐孟达,八日夜行一千里,这叫侵略如火。
而细柳、棘门、高陵三屯蜀寇的粮草之急都已经火烧眉毛了,诸葛亮统率几万大军却一再迁延,行动迟缓。
说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这句话大多时候适用于统筹战事之时。
一旦战端开启,军情似火,讲的就是一个兵贵神速。
大魏先前在五丈塬遭逢一败,士气有些低沉。但经过十来日调整,已经慢慢缓了过来,蜀寇已然失却了战机。
而大魏渭水营寨坚固一日胜过一日,蜀寇现在想要强攻,必然要付出血的代价。
骠骑司马陈圭思索着道:
“伪汉居于巴蜀一隅,小国寡民,兵微将寡。
“而我大魏富有四海,地大物博,兵精将猛。
“我大魏能输十次,他伪汉却不能输一次,是以诸葛亮只能步步为营,出不得半点纰漏。
“不过也确实能看出,蜀寇与吴贼并无不同,皆是防守有余,进取不足。
“北寇以来虽侥幸得胜几场,仔细想想,也都不过是依托地利打防守反击罢了。
“如今攻守之势异也,我大魏深沟高垒,诸葛亮如果不愿拿我们打孟达那种不惜代价的战法,就只能悻悻而归了。”
州泰微微颔首,看着自己的恩主不动声色道:“司马公据贼所必攻之地,蜀寇除强攻一途,无能为也。”
坐在上首的司马懿笑了笑。
不管众将说得有没有道理,军心大振总归是好事。
另一边,将军周当也想到了什么,看向司马懿:
“先前司马公说过,我大军所忧者,不过是诸葛亮自安定出兵,绕过我们直捣新丰仓,攻我大魏所必救之地。
“而如今诸葛亮自五丈塬徐行而来,处处谨慎,步步为营,与司马公所忧之事截然相反,足可见诸葛亮不敢用兵出奇,并无司马公这般胆量气魄。”
司马懿抚须摇头,笑道:
“他若有勇,何以逡巡缓进?
“依我看,他没有不惜代价的决心,攻我营寨不成后,便会放弃长安,长安已无忧矣。”
帐中众将顿时愣住。
州泰疑惑起来:“司马公何以知之?”
州泰问出了众人的疑惑,众人目光皆朝司马懿投去。
司马懿抚须含笑,徐徐出声:
“诸葛亮先前拔马谡为将,控扼街亭要地,足见其不明。
“不走番须道入安定,沿泾水出于长安,联合高陵守军威胁我大军粮道,足见其不智。
“自陇右至此,耗时近月,近日亦是谨慎逡巡,失却先机,足见其不勇。
“赵云则不然。
“若非赵云关中施计,打开局面,诸葛亮北寇陇右之战已然败于张之手。
“又非赵云疾风烈火抢尽先机,夺取了细柳、棘门、高陵三地,则长安本无忧耳。
“由是观之,赵云用兵之能,过于诸葛远甚。
“赵云远在长安龟缩不出,区区诸葛亮,不明不智不勇,何来决心不惜代价来攻我这坚寨?
“这坚寨既攻之不下,又谈何进取长安?”
这位骠骑将军言罢抚须含笑。
众将则皆是恍然大悟,紧接着又面面相觑。
虽然首战未能取胜,但他们几万大军也已在此立稳了根脚,非但不怕蜀寇来攻,反而期待蜀寇前来送死。
而此刻这位骠骑将军分析,说诸葛亮不明不智不勇,一方面让众将军心一振,另一方面却又有些失望,甚至有些焦虑。
万一这不明不智不勇的诸葛亮不战而走,他们当如何一雪前战之耻?
不多时,众将尽皆离去,只有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二人仍留在大帐当中。
司马昭问道:“父帅,诸葛亮既然不明不智不勇,最后会不会不战而走?”
司马懿板起脸来:“什么不明不智不勇,说给诸将听的,你二人难道也当真了?”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二人顿时面面相觑,大惑不已。
司马懿负手踱步,缓缓开口,一副给兄弟二人上课的姿态:
“诸葛亮总摄伪汉一国军政,权倾朝野,那伪帝刘禅本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如今局势骤然翻转,伪帝趁诸葛亮败军之际,以刘备老臣赵云为将,在关中屡屡夺胜,可谓军威日隆,权柄日重。
“一旦长安得手,那么伪汉的权柄,恐怕就不是诸葛亮这权相一府一人所有了。”
司马昭一时挠起了头皮。
他年纪还小,家学《汉书》都没能通读一遍,没能养出什么政治素养来,是故听不大懂老父亲话里的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