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162节

  “朕在武功,一旦战事不利,也能在此倚丞相之背,驰援相救。

  “可如今战局突变,丞相兵临新丰,新丰却未可卒拔。

  “司马懿必将如赵老将军所断,举军尽出,弃长安而向新丰。

  “换言之,长安虽须臾可下,却是丞相以腹背受敌,身陷险地为代价换来的。

  “所以,朕非去长安不可。”

  郭攸之、陈震等人面面相觑,他们对军事一知半解,有些不明白为何天子非去长安不可,再者,长安不是还有赵老将军坐镇?

  却见天子正色开口:

  “诸位,此去长安,非是朕为了逞什么英雄威风,亦非朕因长安唾手可得,遂急着还于旧都。

  “而是丞相与数万军民为了大汉身入险地,朕不能心安理得在此袖手旁观,坐待成败。

  “而若非心安理得这四字,朕又如何会从五丈塬来到武功?

  “司马懿将弃长安而走,长安城北仍有赵老将军、王平、傅佥、冯虎诸将校两万余人马,朕这一去,不会有什么危险。”

  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郭攸之难得严肃相问:

  “倘司马懿不理会丞相大军,反而先击陛下与赵老将军部众,又当如何是好?”

  刘禅闻之,忽而一哂:

  “我大汉在渭北有细柳、棘门、高陵三座城寨,营造月余,深沟高垒。

  “又赵老将军手下两万将士,新得一胜,士气高昂。

  “而新丰守军却是新逢一败,一旦被攻而司马懿不挥师来救,军心必乱,丞相夺之易耳。

  “如此一来,司马懿何来底气再效张孤注一掷,舍新丰而向细柳、棘门、高陵?

  “且不提三座城寨攻之不易,一旦败了,那么伪魏接下来便连潼关也可能失却。

  “潼关一旦失却,则我大汉就彻底坐稳了关中。

  “河东之地,也将彻底暴露在我大汉面前。

  “洛阳门户随之大开,伪朝恐怕要议迁都之事了。

  “换言之,司马懿如今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非得与我大汉来一场决定关中命运的决战不可了。

  “而这决战之机又在何处?

  “依朕之见,就在丞相大军攻新丰不下,三军疲惫之时。”

  刘禅已经听姜维说了,在凉陇之地素有些威名的郝昭入据了新丰。

  与他一起入据新丰的,还有两千左右的虎豹骑,城中守军大概在五千上下。

  以郝昭之善守,加上虎豹骑素质也不差,这座新丰城怎么也能守住几日的。

  至于到底是几日,十几日,抑或是夸张点几十日,就都不是远离前线的刘禅能揣度的了。

  没有火药大炮的年代,一座城能不能守住,能守住多久,取决于很多因素。

  守将,守卒,粮草,工事,军械,军心,很多东西都是不可量化的。

  所以新丰一定会打。

  不尝试着打一打,就不能知道到底能不能迅速将之夺下,而夺下新丰的好处是巨大的。

  再者,就算单纯为了引司马懿出来决战,新丰也值得一打。

  郭攸之、陈震等人显然被天子这一番分析说辞给唬住了。

  不晓军事的他们,面对这位亲征以来日日与军汉们厮混,且还连战连胜的天子,实在没什么底气去判断天子是不是在纸上谈兵。

  最后,陈震只得再问:

  “万一呢?万一司马懿探到陛下就在赵老将军军中,最后如张一般孤注一掷呢?”

  闻言至此,刘禅再次一笑:

  “凡事皆有代价,不是吗?

  “司马懿若孤注一掷,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是整个关中,整座潼关,乃至就连河东也将陷入险境,关东也将是门户大开。

  “张殷鉴不远,司马懿真敢如此孤注一掷吗?

  “至于朕的代价。

  “若果真能诱得司马懿来攻朕,天大战果就摆在朕眼前。

  “如此一来,冒这么一点点不值一提的风险,又有何惧?

  “三月之前,街亭之失,大汉社稷有倾毁之危。

  “董侍中与蒋长史仍从朕之请,将朕从成都放了出来。

  “初战之时,朕心怀决死之意与魏寇一战。

  “魏寇兵戈离朕最近之时,大概不过百余步。

  “那时,难道就不危险吗?

  “说朕自以为是也好,说朕居功自伐也罢。

  “朕确实以为,若非朕心中存了那么股与魏寇决一死战之意气,大汉便未必有今日大好之局面。

  “自丞相深入长安以来,朕每夜辗转反侧,不时问自己,彼时如此艰难朕都挺过来了。

  “缘何如今只能枯坐营室之间,留龙骧虎贲锐士之不用,反而旁观丞相、赵老将军他们引将士在前线为朕流血流汗?

  “于是权衡利弊风险,朕自觉这长安朕非去不可。

  “若这利弊风险朕权衡有错,彼处还有赵老将军在。

  “他若劝朕回来,朕便回来,绝无二话。

  “倘若朕不回来,那便说明就连赵老将军也认为,这长安朕去得,朕该去,他也护得住朕。

  “如此,诸位便无须忧虑,等朕好消息传来吧。”

  刘禅言辞恳切,说到最后一步上前,一左一右拉住了两位侍中的手。

  陈震、郭攸之两位侍中俱是一震,见天子诀意如此,一时面面相觑。

  沉默许久,似是认真在思索天子说的是否有其道理。

  而事实上,经天子这么一分析,他们也都觉得,司马懿似乎真的不敢孤注一掷。

  又加上天子还搬出赵老将军作为最后一道保险,于是再无话可说,双双叹了一气,算是默许了下来。

  再怎么说,天子虽执意犯险,但起码还询问了他们的意见。

  怎么着也比背着他们偷偷往长安跑好一些吧?

  刘禅见二人不再劝阻,心中也为之一松。

  且说,除了上述这些分析外,他之所以执意要去长安,还有着不好当着这些大臣之面说出的正当理由。

  那便是历史事实告诉他:

  最关键的大战,决战,创业奠基者一定要在,一定要用关键战役的胜利,往军队身上打上自己的烙印,壮大自己的威望。

  最典型正反面例子:

  创立大唐的关键大战,李渊一次都没参与,全靠李世民了。

  最后的结果就是军方只认军神李二,不认得什么李渊。

  而马上打天下的李世民,最终在马下治天下时,也创造了贞观之治的盛世。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丞相不可能给他撑一辈子腰。

  他这天子总有要独自面对骄兵悍将与文官集团的一天。

  既然有那么一天,那么还有什么比马上打天下打出来的赫赫威名,更能让文武官僚慑服的呢?

  总是要吃苦的。

  风险与机遇总是并存的。

  今日不吃前线的苦,将来就要吃骄兵悍将们尾大不掉、拥兵自重的苦。

  今日不面对前线的险,将来就要面对调不动兵、镇不动乱、改不了革、收不上税的险。

  归根结底,马上打天下,是为了马下治天下。

  打仗是手段,不是目的,治天下才是目的。

  若不能像李二一般拥有军权威望加持,那么治天下时,就注定了要处处遭到文武官员的掣肘。

  最终肯定是不得不妥协让步,然后遗患后世,抱憾终生。

  所以军权一定要抓在手里,威望一定要趁乱世未平时建立,依靠军权与威望养将,养兵,养士,养民,改革,施政。

  而为了获得军权与威望,为了打天下治天下,关键时刻适当冒点险莽一莽是必要的。

  改变人生的事情,必须冒险。

  意义非凡的事情,恰逢其会。

  唯有不重要的事情,才十拿九稳,能做出周全稳妥的计划。

  与一众侍中、侍郎、令史告别。

  刘禅携着百员虎骑,百员善骑的龙骧郎,带着主要的几十名汉羌首领往东去了。

  苏氏坞,留下一千虎贲郎坐镇。

  另外两千员龙骧郎虎贲郎,则与汉羌豪强们带来的几千骑兵,竖起龙纛,押着粮草辎重向长安。

  真到了关键时刻,莫说两千野战军,四五千骑的战力不可忽视,有时候决定胜负的关键,就是一支百人的奇兵。

  傍晚。

  长安。

  赵云自渭水石桥西出三十里,至细柳迎接天子。

  半个时辰前,他便收到快马传来的秘报,得知天子将亲临前线,已至槐里稍作休息。

  于是立刻将羌汉豪强留在长安的一千余骑派出,让他们再次把方圆三十里地界勘察清理了一遍。

  保证周围确实没有魏军哨骑查探后,这才率着几十名亲卫,到细柳秘密相迎。

  至细柳营,先与守将聊了几句,复又继续西行。

  不过四五里,百余名衣着各异的骑士,出现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赵云当即勒马上前,远远便望见了一面赵字将纛下的天子。

  距天子百步前便想翻身下马,却不料天子竟是比他还先了一步。

  当即快步前趋,行一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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