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缓缓摇头:“魏寇不止这五万五千,而且我们骑兵也未必比魏寇要多。”
刘禅一滞:“并州有消息了?”
赵云颔首:
“昨日才收到并州消息。
“牵招欲往盛乐击鲜卑王庭,轲比能率三万轻骑往雁门平城阻击。
“结果被田豫、牵招二将合围,致一惨败。
“二将斩首万级,大胜南归。
“此战是四月二十,按时间算,他们早已到河东了,司马懿恐怕就是在等他们驰援。”
斩首万级?
刘禅听得一愣。
牵招与田豫不愧是北疆名将,战绩未免过于亮眼了,也不知是纯粹以骑制骑,还是步骑协同。
但也可以看出,鲜卑的战术水平确实不行,还在靠本能打仗,不然怎么做到骑着马还被斩首万级?
傅佥顿生慨叹:“若非丞相逼伪魏两千余骑进了新丰,接下来这一战仍不好打啊。”
冯虎却是嘿了一声:
“陛下收降安定羌两千余骑,南匈奴两千余骑。
“丞相又说得陇右羌氐豪杰归附,再得四五千骑。
“我大汉如今骑卒近万,如何弱了伪魏?”
骑卒近万?
听到此处,没仔细算过自家账本的诸将一时俱是惊讶感慨起来。
这才短短几月时间,大汉突然就变得这么强了吗?
虽说这些羌氐多是反复之辈,但只要长安之战得胜,他们没理由再做出叛汉投魏之事。
接下来就是慢慢吸收他们了。
丞相就连南蛮、蛮都能收为己用,为大汉练出一支无当飞军。
孟琰、爨习两位蛮将,在战场上也能为大汉出死力。
王平这个人也有大将之才,如今更深得丞相与天子器重,从裨将一跃成为名号将军。
安定羌王杨条于大汉克复关中更是功不可没,没有他率先献出千骑为大汉所用,大汉势必处处被动,绝难有今日局面。
而羌、氐、蛮、匈,如今皆聚于大汉旗帜之下,为大汉出血流汗。
这是什么?
这是四夷宾服啊!
赵云道:“田豫牵招二将名震北疆,颇得并州胡汉之心,若他们亲自引并州数千骑来,确实能使我们忌惮一二,但我想,曹绝不会派这两位来关中的。”
“为何?”傅佥有些不解。
“鲜卑被二将斩首万级,恐怕无力再威胁伪魏北疆了,他们应能脱身前来的吧?”
赵云有些惋惜,道:
“此事便与先帝有关了。
“牵招与先帝年少相结,为刎颈之交,田豫少时自于先帝,先帝甚是器重。
“曹氏多疑,见关西豪杰多叛魏归汉,此时恐怕看谁都像叛徒。
“而这两位北疆名将才器过人,却居于太守校尉小官,不得其用。
“依我看,便是因二人与先帝交情匪浅,曹氏不敢轻用之故。
“由此观之,田豫牵招二将大破鲜卑,军威大增,曹氏却未必会因此重用二人。
“如今不敢派他们来,我大汉若夺得关中,曹氏更不会让二人继续留守并州。
“多半是明升暗贬,把他们调至中原,或调往东吴前线去了。”
这两人最后都没追随先帝,一个跟了袁绍,一个跟了公孙瓒,最后又都降了曹操,屡建功勋却得不到曹氏重用,诚可叹也。
所有随先帝颠沛流离,寄寓四方的旧人,不论有无能力,先帝没有亏待过一人,若这两位能追随先帝,境遇恐怕大不一样。
冯虎一脸无所谓道:“纵使这二人亲率万骑驰援,我大汉骑兵亦不少于他,更有弓弩战车之利,何曾惧了他了?”
傅佥却是摇头:“羌氐新附,未必堪用。”
冯虎道:“陛下若不至此,他们确实未必堪用。
“可陛下既来前线,他们既已归附,权衡利弊之下,他们没有不出死力的道理。”
这话确是有些道理了,这些羌氐归附,多半还是为了利益,有什么东西比在亲征的天子前出死力更能争取到利益的?
刘禅反复摩挲着挂在腰间的狻猊铜面,片刻后问:
“丞相大军白日是休养生息,还是已在进攻新丰了?”
赵云答:“丞相之意,白日里休养生息,夜间再战。
“一来是昨夜行军交战一夜,将士已然疲累,确要休养生息。
“二来是夜里调兵遣将不易被发现,魏寇作为守方,应付起来难免会左支右绌,就容易出现破绽。
“三来嘛,我军将士饮松针熬水一月有余,夜盲之症远轻于魏军,利于夜战。”
“司马懿呢?他难道还没动?”刘禅问。
赵云摇头:“没有,如我所料不错,丞相大军一日不攻新丰,他便一日不会轻动的。”
入夜。
长安。
司马懿站在城头观察汉军营寨,他身后,一名农夫打扮之人,似在向他汇报消息。
待那人离开,司马懿才似是自语一般望着北方的灯火讷讷开口:
“苏氏坞竖起刘禅龙纛?
“还有一面龙纛随运粮队伍向长安而来?
“刘禅这是要亲临长安?是想以此为诸葛亮拖延时间?”
第128章 弃去
新的一日。
五月十一。
新丰城外,连攻一夜的汉军没有付出太大的代价,便成功拔除了城外四座小寨。
但对于这座城池,却没能取得什么像样的战果。
四座城门之外,一架架冲车的撞木,被城中吊下来的巨大磨盘砸得从中间断裂。
冲车的木轮亦被砸得坍毁,难以移动,最后全部被留在城门外,成为了阻挠汉军继续使用冲车攻门的障碍之一。
十几架云梯搭在城头,其中八九架或被烧成黑炭,或仍冒着熊熊大火,滚滚冒烟。
云梯下方空地上,尸体堆得如同一座座小丘,小丘周围,零零散散也有尸体横陈。
尚未凝固的血水汇聚成一汪又一汪猩红的水洼,向一群正在啄饮的乌鸦诉说战况的惨烈。
而新丰城头,同样堆满了根本来不及清理的尸体。
多是魏军,汉军亦有。
甚至还有十几名身披盆领重铠的先登敢死。
数以百具杀得衣甲破烂,鲜血淋漓以至辨不得是汉是魏的尸体,一具又一具层层叠叠摞在一起,不少尸体被稳稳压住,小部分挂在墙内,大部分悬在墙外,却也不掉下城来。
城上城下,肠肠脑脑、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血腥之气,周围数里可闻。
仍有余力的汉军弓弩手,站在比城墙还要高出丈余的井阑上,提供火力掩护。
一支汉军的辅卒民夫得令离开战阵,开始打扫战场。
或是收敛城下的伤兵、尸体,或是收拢散落在战场上的甲胄、刀兵、弓矢等重要物资。
几架尚未被魏军焚毁的云梯,远端的铁钩牢牢钩在了城头土墙上,无法移动。
城头魏军以火油浇之,以火箭点之,熊熊大火迅速燃起,刚刚停止了攀城的汉军也不来阻止,任由这些攻城器械被焚。
魏将王昶与郝昭的果断,使得这座主要使命是储粮中转的小城,最终拥有了五千出头的守军。
加上一月有余的营造,城中除了硬弓不足,没有角弩外,其他各种守备物资都不算缺乏,勉强称得上是一座坚城了。
所以即使汉军已不惜代价轮番猛攻,最后也仍攻之不下。
这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
冷兵器时代,守城军若是决意死战,在守备充足的情况下,攻城一方战损比大概要达到四比一上下。
若城中守将守卒皆是精锐,这个战损比还会更夸张。
十比一的数据,也不是没可能。
而汉军依靠比城墙还高的井阑,一万多张硬弓强弩,以战死数百,轻重伤千余的代价,成功杀伤了上千魏军。
新丰城中保有战力的守军,大概剩三千余人。
战损比大概在二比一到三比一之间,在死伤注定惨烈的攻城战中,算是一个很亮眼的数据。
而之所以能获得这个数据,就不得不感谢曹魏这几个月给大汉送来的硬弓角弩及甲胄刀兵了。
这几个月的仗打下来,大汉披甲率及弓弩装备率皆提高了一倍上下。
原本只有三千六百张弩,如今有六千余张,原本只有三千张硬弓,如今也有六千多张。
随着城中守军数量的减少,兵力原本六倍于敌的汉军,会慢慢变成八倍于敌,十倍于敌,兵力上的优势会不断扩大。
最后大概能以五六千人的伤亡将这座城池拿下。
按照目前的进度磨下去,这个时间大概是五六日。
当然了,这得是城中魏军意志极端顽强,坚持杀至最后一人也不崩溃的情况。
这种情况一般不会发生,就像孟达的外甥,被司马懿不惜代价的攻势吓坏了,最后直接把亲舅舅给卖了。
这也就是这场攻城战非打不可的理由了,唯有猛攻试探恐吓一番,才能知道城池守备究竟如何,城中守将守卒战斗意志如何,继而才能权衡接下来是围是攻。
双方停战片刻,丞相派出前几日在沣水俘虏的魏将靳详,使其在城外对郝昭进行劝降。
二人皆出身太原,又在曹魏共事多年,乃是通家之好,平素向以兄弟相称。
见靳详竟被俘虏,更来劝降,郝昭一时黯然,一时愤怒,对靳详的劝降之语不为所动。
“大魏科法,卿所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