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魏寇当真接近沣水时,才潜入水中,前后总共也就一二百个呼吸工夫罢了。
“纵是没有陛下借苇杆呼吸之法,小子也能撑住的。”
荆州巴蜀水系纵横交错,其父关羽当年练出了一支当属天下第一等的荆州水师,作为关羽之子,关兴水性是极好的,先前跳入滚滚洪流中抢曹真尸首便可见一斑。
赵云闻言肯定地轻轻颔首,又颇为关心地看向魏兴。
“谢镇东将军…爱护,俺也没甚大碍,陛下这法子妙得很。
“莫说百余个呼吸工夫,便是再泡上一两刻钟,不,一两个时辰,俺瞅着也没甚问题!”
被天子赐字“光汉”的魏兴大喇喇答道。
其人如今牛气得很,早前替天子送信时因自以为必死,便连见着魏延这些大官都没了什么敬畏之心。
而在他侥幸凭实力擒得匈奴左贤王刘豹,继而被天子赐下“光汉”这两个蕴含着无上意味的字后,
包括他本人在内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明白,他这人只须好好活着,好好给陛下卖命,前途不可限量。
而就跟没人会去调侃魏延的名字喊他魏不延一般,如今也没人再去调侃魏兴的名字,喊他魏不兴了。
虽然他本来对此也并不在意,甚至也曾暗暗觉得,自己或许真该改名叫魏不兴或者魏灭什么的。
但如今天子赐字“光汉”,却是万不能胡乱将“兴”字给改掉了。
众人继续议事,不断发言。
一时之间,诸如安国、混壹、辟疆、光汉、国盛之类蕴含着美好愿景的字,在这座大帐中被议事众人反复提及。
杨千万、姚柯回、苻健、雷定等羌氐胡人酋帅听得一愣一愣的。
而飞将军李广后裔李雍,上官桀后裔上官,及梁熙、傅定等一众关西汉人豪强,听着这些蕴含着对大汉前景美好期许的字,也是纷纷在内心感慨了起来。
“蜀”的精气神,从这些年轻人的字里就可以窥见一斑。
待新近归附的汉羌豪强尽数离席散去,一众核心的大汉将校臣僚才终于讨论起了正事。
“镇东将军,据俘虏供辞,司马懿本人适才就在阵中指挥。”在赵云率援军赶至前,负责坐镇石桥寨的王平沉稳发声。
言罢,又将俘虏供述的司马懿如何伪装离开长安,如何在长安留下万余人马,又如何组织人马守城,如何组织人马夜袭一一道来。
众人听完不得不说有些讶异。
司马懿近月以来的表现,事实上已让一众汉军将校对他小视了几分。
而其人今夜竟亲自率军来袭,再加上遇伏遭败后,仍能保持军队维持军阵大体不散,使得天子奇策没能取得更大战果。
倒也说明其人有几分胆略,手下荆豫大军,也并非先前那帮败军溃卒所能比拟。
关兴看向赵云:
“镇东将军,司马懿会不会卷土重来?
“接下来,咱们要留多少人在此戍守?
“陛下可还有什么谋划吗?”
关兴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
到底要留多少人驻守于此,是一件很慎重的事,若是司马懿笃定汉军不会坚守,于是卷土重来,那么难免要吃一败仗。
赵云摇头:“今夜之战,应该就是司马懿最后一次尝试了,新丰城坚持不了多久,时间不容许他继续在此迁延了。”
言罢看向王平:“子均,你率四千人守住渭水石桥,其余两寨直接空置在彼处。
“若司马懿仍举大军来攻,你便直接退守细柳,不必与司马懿在这座营寨纠缠。”
王平颔首领命:“唯!”
长安城。
司马懿与诸将聚于城头。
“所谓水鬼到底怎么一回事?”魏平愤愤不平。
“哪有什么水鬼?不过是蜀寇用了些手段藏在水里罢了。”司马懿声音有些干涩。
没能想清楚其中关节的部分魏军将校先是一滞,而后尽皆愕然。
从来只听说过藏在密林、沼泽、山谷、沟壑,或者城寨中的伏兵。
何曾听说过藏在水里的?
今日却是让他们撞见了?
一时之间,诸将尽是无话。
不少人竟对大魏的命运,对自己的命运感到忐忑起来。
“骠骑将军,接下来怎么办?”丘俭神色也有些惨淡。
司马懿望着渭水,半晌后道:
“既然尝试已经失败,便没必要再于此迁延了,休息半夜,我们凌晨便走。”
复又看向丘俭:“仲恭,我再分你三千人守住长安。
“蜀寇若是小股袭扰,你能守则守,不能再走。
“若举大众来攻,你便直弃了城中军队,弃了长安,向关去吧。
“待我大军决战得胜,这长安迟早会回到我大魏手中。”
丘俭早有心理准备:“唯!”
第131章 开战
休整两个时辰后,司马懿率领州泰、孙礼、王观、魏平诸将弃了长安直向灞陵。
出发时仍是星夜,待与王昶于灞陵会师时,已是破晓时分,而这一日是大魏太和二年,汉建兴六年,五月十二。
司马懿将防务交给王昶,并命其人率正卒三万,民夫辅卒三万沿着漕渠南侧东移,一直移到骊山台地西南角边缘,凭山立寨。
灞陵距新丰仍四十里,司马懿的魏军作为此番决战的进攻方,显然不可能从这里出发去进攻汉军,中间还需要一块跳板。
待王昶离去,又叫来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二人吩咐了几句后,便来到城头的角楼中睡起觉来。
一觉醒来,已是正午时分。
尽管床榻一旁随侍的两名婢女不断挥舞蒲扇,扇风送凉,但就连拂来的风都带着种黏稠之感,让司马懿有些难以忍受。
此刻已是真真正正的盛夏,四面环山的关中已化作炽热的火炉。
而渭水、灞水、漕渠之类的水系附近更加灼人,简直跟湿热的襄樊一般无二。
司马懿自角楼推门而出,灼热的空气立时在他眼前扭曲蒸腾。
凝目往东方远眺,十几里外的骊山山脚,大魏的营寨已赫然矗立,明明是静止之物,在热浪的包裹中却有种摇曳之感。
原本游弋在骊山附近的蜀军骑兵此刻已杳无踪迹。
其子司马师很快来报,说一个时辰前,附逆的南匈奴骑兵见王昶诸将欲往骊山立寨,便带了近千骑前来骚扰袭击。
最后被王昶诱敌深入,设伏消灭了两百余骑,再之后,蜀军骑兵就全部往新丰去了。
“我大魏连番败军,今日总算获一场小胜。
“不过由此也能看出,蜀寇连番取胜,确已有骄纵轻敌之意。
“否则怎可能轻易中了王扬烈的诱敌之策?”
司马昭说此话时,不知为何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自打蜀军入寇以来,除了街亭之战张侥幸赢了一场外,大魏就罕有胜绩了。
唯一赢的一场,大概就是他父亲前几日派州泰他们夺了蜀军在芦苇荡西的两座营寨。
但那场小胜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丘俭所守坚营如同纸糊般,被诸葛亮一夜攻破。
再随之而来的,就是王昶的灞陵防线不到半夜就被突破,再后面就是蜀军兵临新丰了。
所以那场所谓的小胜,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根本就是中了诸葛亮的毒计,非但不是胜利,反而是后续一连串失败的根源所在。
而昨夜他父亲司马懿亲临前线搞了次强袭,本以为必能截断蜀军援助小胜一场,未曾想被所谓的水鬼搅乱了全盘计划,既折一员猛将,又损失了两千人马。
而今日王昶斩得蜀军两百余骑,总算是打破了蜀军不可战胜的神话,为大魏将士拂去了些许笼罩在头顶的阴霾。
另一边,对于次子司马昭所说的“蜀军骄纵轻敌”,那位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平静镇定,实则内心已有些躁郁难安的骠骑将军虽不认可,却也不再出言挑明了。
昨夜一战,所谓的出奇制胜,所谓的大将临阵指挥,最终反被蜀军出奇制了胜,如此局面,对军心士气无疑是有负面影响的。
好在这种负面影响被他控制在了一定的范围内,知道将军周当战死的人还不算多。
他颁下军令,以周当、丘俭为将,留守长安,尽量把这种负面影响控制在少部分知晓内情的中高层军官当中。
司马师对于自己弟弟所谓的“蜀寇骄纵轻敌”的说辞也不认可。
本欲出言辩驳一二,但在看了眼自己父亲的神色后就乖乖闭起了嘴。
司马懿察觉到了长子的异样,随即便将司马昭打发走。
待身边无人,才问司马师,对接下来这场决战有什么想法,让司马师畅所欲言。
司马师遂畅所欲言。
王昶今日这场小胜,与蜀军主力无甚关系,只能说明新附的胡骑与蜀军未能磨合。
所谓见胜则喜,轻敌冒进本就是胡人通病,王昶出身太原王氏,与内附南匈奴打了几十年交道,对胡人习性再了解不过,利用胡人习性取一小胜,本就自然。
但由此也能看出,诸葛亮并不能让这几千新附的胡骑如臂指使。
而他们今日能循着胡人习性轻敌冒进,一旦战事不利,同样也能依胡人习性如鸟兽散。
所以诸葛亮将胡骑尽数收去,大概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与其让这些依靠本能打仗的胡骑在大魏面前自暴其短,徒劳死伤,倒不如把他们尽数藏起来作为奇兵,还能使大魏忌惮一二。
第二个,就是如今盛夏酷暑,人面对炎热尚可以凭意志坚持,马却不能在烈日下坚持太久。
接下来这场决战,或许可以借着酷暑做文章。
“可做何种文章?”司马懿望着骊山方向,片刻后问道。
司马师不假思索:
“其一,诸葛亮近日于骊山塬立一营寨,骊山塬上草木丛生,连绵不绝,而如今气候酷暑干燥,灼得草木枯焦,儿以为或可效陆逊火烧连营之策,以火攻之。
“其二,蜀寇既据骊山立寨,水源必依靠骊山所出溪流。可命人将染疫而亡者负至骊山,投之上流。
“按照往昔经验,盛夏酷暑时,疫疾传染的速度会变得很快,或可起到奇效。”
司马懿一时滞住,他虽想到或可使火攻之策,却是没想过要往蜀军水源上游投毒。
毕竟投染疫而死者至水源上游,即使能使蜀军因此染疫,效果也并非立竿见影。
须得数日、十数日才能见效。
不过……这投尸之策虽对接下来的决战不能起到奇效,却多少能在战后能起到些许作用。
一念至此,司马懿当即命人去寻染重疫者,命他们今夜趁着夜色把这些人带到蜀军水源上游。
至于要不要等几日,等这投尸之策起些作用?答案是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