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173节

  司马懿声音冷峻,却有杀气。

  立于司马懿身侧的扬烈将军王昶先是一怔,后问:

  “司马公,把荆豫大军全部换至后军督战,恐前军军心不稳啊,倘若把前军逼降了…如何是好?”

  所谓十部前军,几乎全都是原来的长安守卒及曹真、张二将溃下来的部曲。

  司马懿皱眉:“何谓全部?十部当中,张靖、山峻二部四千人,难道不是我荆豫精锐?

  “难道文舒(王昶)以为,我到了此时还会有私心,欲保全我荆豫大军,所以才如此安排?

  “此战事关大魏国运,难道我非得扮出一副大公无私之态,将我荆豫大军精锐全部押上,以此来安抚其他人之心?

  “事到如今,我荆豫大军一旦压上而不能破阵,难道那十部残兵败将又能生出战心?

  “至于所谓逼降…告诉他们,我只须他们再坚持半个时辰,若半个时辰都坚持不住,降便降了!能以此乱蜀寇之阵,未为不可!”

  王昶一时无话。

  司马懿能说出这话,显然对自己的荆豫大军很有信心,相信他们不会因为前军败降而影响士气,至少不会跟着前军叛降。

  司马懿却是继续道:

  “真到了最后关头,莫说那十部可斩可弃,便是州泰、魏平、贾栩诸将,但敢退却一步,亦可斩得,亦可弃得!

  “今日之战已无转圜余地,唯有死战而已。”

  言罢,司马懿命州泰亲兵重复了一遍将令,任其离去,州泰亲兵神色复杂地转身出走。

  空气中的焦糊味变得愈发浓厚,教人呼吸愈发不畅。

  司马懿没忍住捂嘴咳嗽了两声。

  其后似是传染一般,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也跟着咳嗽了起来,再接着是周围一众亲兵。

  一时之间,这骠骑将军牙纛所在之地却不像威严肃穆的将台,倒像是处置染疫病人之所。

  半刻钟后。

  州泰、孙礼、王观五将率领的一万人马重新出现在台地边缘,而汉军吴班部四五千人见这万人欲退,也不担忧会是什么诱敌深入之策,只是一味对其紧咬不放。

  魏军自四里外的中军跋涉至此登台,体力消耗亦是颇多,又则太阳与大火连番炙烤,并及意外的大火带来的军心紊乱…种种不利条件的叠加之下,面对数千汉军以逸待劳,以有备击无备的再度前扑,魏军端是被打得节节败退,阵脚不稳。

  一刻钟后,在台地上下又丢了四五百具尸体与伤兵后,靠着身先士卒才将将顶住汉军压力的州泰、孙礼诸将终于把仅剩九千余人的荆豫大军本部带回了台地之下。

  吴班也停止了追击,开始收敛沿途伤兵,并对一路上苟延残喘的魏军伤兵进行补刀斩首,随行其后以壮声势的民夫辅卒则负责捡走落在地上的刀枪弓弩,甲胄兜鍪。

  今日注定是一场鏖战苦战,打到最后,除了体力与精神上的双重煎熬外,还可能面临替换的武器根本不够用的现实问题。

  汉军阵中,将台之上。

  见到登台魏军被逐下台地,而留守的吴班率部众从容退走,孟琰、爨习、陈式,以及被丞相安抚一番后重新回到将台上等待战机与将令的魏延俱是一振。

  随着这支刚登台不久又被吴班赶下台地的万人军团加入战场,诸将都能大致判断出,司马懿投入战场的战卒数量已达三万人上下。

  不论是从方才这支军团被打退后重新整合的速度进行判断,还是从收集到的敌方军力情报进行分析,这支万人左右的军团,必是司马懿手中的荆豫本部无疑了。

  如丞相先前所言,这支魏军主力登台纵火却无功而返,司马懿把有限的兵力,乃至注定被鏖战与炎热消磨的精神与体力,用在了不能左右战场胜负的侧翼,便已是输了一筹。

  但司马懿难道还能不去一试吗?

  魏军作为今日决战主攻一方,由于种种原因,战场情报获取不足,对汉军居于台地的左翼,居于八卦阵的中军,刘禅赵云所在的右翼三方面兵力配置如何并不了解。

  想要对战场心里有数,做决策有的放矢,他必然要对汉军左中右三军的情况都摸上一摸的。

  火力侦查,岂有不付出些许代价的道理?

  这就是汉军掌握主动权,致人而不致于人的好处了。

  战场上,由于台地火起,滚滚浓烟在东南风的作用下吹向司马懿中军所在方向,部分四散飘走,却还有部分沉重的颗粒物沉降下来,既遮蔽司马懿中军视野,又使空气变得更加闷热更加难以呼吸。

  司马懿中军军阵不得不前移到漕渠边上进行躲避,并让将士轮流以漕渠之水解渴纳凉。

  到了此时,司马懿中军前部距刘禅赵云所在的将台不足三里,随时有可渡过漕渠攻击试探。

  在几万可以进行土工作业的步卒民夫面前,宽不过十几二十米,深两米不到的漕渠几乎不算阻碍了。

  不论是填沙还是搭板,都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汉军也没有阻碍他们的打算,所谓半渡而击,击的不是敌军渡河渡到中间的时候,而是大军一半已经渡河而另一半还在对岸的时候。

  再则,魏军已将一半的兵力与体力耗在了与丞相鏖战上。

  于他们而言,最好的办法显然不是渡河来攻,而是阻止刘禅所在的右翼汉军往南渡漕渠支援,或者说围点打援了。

  “子龙将军,司马懿中军主力还剩多少人?”由于距离过远而难以判断部曲多寡的刘禅问道。

  上书赵字的高牙大纛下,即使天气炎热却仍旧全副披挂的老将军精神很是矍铄,中气十足道:“司马懿已派出部曲三万有余,中军阵中…大约还剩两万。”

  刘禅闻言微微颔首,思索片刻后目光朝东方望去,来自东方的魏军援兵仍然未至。

  很快,兵力损耗已接近三成的魏平、贾栩二将慢慢被后至部队替换下来,魏军仍旧没有丝毫技术含量可言地不惜代价猛攻不止。

  到了此时,汉魏两军交战已接近两个时辰,时间已至正午,气温在高高悬的太阳与台地烟火的炙烤下,变得越来越高。

  魏军军阵中,开始有人因过于闷热而昏厥。

  一开始,这种昏厥只发生在与汉军激战的前阵,在数量上也只有零零散散的三人、五人。

  而仅仅又过了不到两刻钟时间,同样的昏厥就发生在了没有进入战斗的后阵当中。

  数量也如同传染一般,慢慢变成十人,二十人。

  几乎每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有人因闷热而昏厥倒下。

  未接战的后阵当中,甚至有越来越多的人因忍受不了高温与闷热,开始不顾军令将甲胄脱下来纳凉。

第135章 泰然

  未时一刻。

  日渐西移。

  正是一天最热之时。

  被闷得一头大汗的司马懿,行至一名在漕渠畔披甲待敌的甲士跟前。

  伸手附在其人铁铠甲叶之上,仅仅不到十个呼吸工夫,那件被日头晒得滚烫的黑色铁铠,便烫得他的手几乎不能忍受。

  如此炎热的天气,若非甲胄内还穿有内衬,恐怕没人能披着这样的铁铠在日头底下撑住哪怕一刻钟,烤鸡子都能烤熟了。

  “司马公,蜀寇纵是比我大魏将士更耐酷暑,纵是此阵坚若磐石,他们连续披甲作战两个时辰,此刻也再难忍受了!决战之机,就在此刻!”

  扬烈将军王昶大口喘着气。

  闷热的天气,配合空气中草木燃烧产生的焦糊味,即使年富力强的他呼吸都变得困难,更不要提身体素质不如他的底层士卒。

  闻听此言,司马懿登上战车,往东面一里外的交战双方望去。

  事实上,这一望多是徒劳。

  毕竟到了此刻,此方天地早已杀得是烟尘四起。

  尤其双方接阵处,除了尘埃几乎什么别的事物也望不见。

  但以大魏军阵尾端时进时退、时西时东的摇摆拉锯之态观之,多半魏蜀双方都已经疲惫难忍。

  再往漕渠以北望去。

  赵云所在的蜀军右翼,此刻正紧贴着漕渠北畔,列出一个半圆形的偃月之阵。

  人数…大约两万上下。

  附逆的羌胡骑兵数千骑,零星四散在蜀军军阵以西,寻找有树荫的地方纳凉避暑,又或在漕渠、渭水畔野放饮马。

  见此情状,司马懿思索再三后终于下定决心,急促下令:

  “命张靖、山峻、贾栩、金彦、费宇、臧泽六部不惜代价强攻蜀寇西围三阵!

  “命州泰、魏平、孙礼、王观四将,率其本部往攻新丰南门,突破蜀寇南围,把新丰城中郝昭、王双、文钦放出城来!

  “待郝昭、王双出城后,与之共击蜀寇城西营寨,驱逼寨中之民冲击蜀寇军阵!

  “若遭遇抵抗,不能功成,则直围蜀寇东南诸阵,使其不得出援!

  “诸葛亮见围,赵云势必南援!

  “王昶、牛金、牛盖、邵康、柴能五将统万人列阵漕渠,待赵云半渡之时,纵兵击之!

  “此地过狭,骑兵难以施展,命文钦出新丰后率骑东去,与来援的杜袭及吕昭、张虎、乐、朱术、路藩诸将合兵一处!”

  骠骑将军司马懿严肃冷峻,似是早有预案腹稿一般,毫无阻滞地连连颁下军令。

  虽不知是对是错,也不知是输是赢,但此刻仍留在司马懿身侧待战的王昶、牛金、牛盖、尹大目诸将,乃至其二子,心中却是没了半日以来的忐忑难安,反而有种终得解脱、抑或是亢奋之感。

  不论如何,煎熬了这么久,决战时刻终于到了。

  输赢都在此一举了。

  传令兵不断奔走,半刻钟后,魏军军阵在一阵又一阵连绵不断的战鼓声中摇摆起来。

  新丰城头,郝昭、王双、文钦三将,及王这位河东从事,由于战场上烟尘甚嚣,却是只能望见二里以内的四团汉军方阵。

  至于二里以外的其余几阵,以及更远处与汉军接阵鏖战的大魏诸军情势究竟如何,则完全无从知晓,倒能隐约看见漕渠之畔的司马懿中军。

  东南风除了会加强列阵在东的汉军箭矢的威力,还会把扬起的烟尘往魏军军阵吹刮,使得接战的汉军视野比魏军视野要好上许多,这也是作战时不得不考虑的因素。

  “假使蜀寇不至新丰,而是与骠骑将军于长安决战,则这东南风应是助我大魏,而非助蜀寇的啊。”城头之上,郝昭无奈一叹,不明白东南风何以总助蜀寇?

  文钦忿忿不平:“我们到底在等什么?!就不能主动杀出城去,非要等司马…骠骑将军吗?!”

  两个多时辰,文钦不知多少次提出要主动杀出城去,直接冲入汉军营寨纵火杀人,或是捅汉军后背。

  但都被郝昭阻止了。

  郝昭恳色以对:

  “文将军,你手中千余虎豹骑定是此战关键。

  “城中守军不足三千,若无骠骑将军掩护出城,你如何能突出重围?又如何能对眼下战局起到一锤定音之效?”

  文钦心中更加烦闷,怒哼一声:

  “两军相交,战场狭窄至此,我纵有虎豹骑还如何能跑起来?还如何能起到一锤定音之效?此地根本就不该是决战之所!”

  “还能如何呢?”王对文钦的抱怨不屑一顾。

  “蜀寇选定的战场,难道骠骑将军还能不来?是这新丰还能再坚守十来日,还是骠骑将军粮草还能坚持十来日?”

  文钦当即以不屑回应:

  “你这黄口竖子!

  “当日说什么?

  “蜀寇能来新丰断长安粮道,骠骑将军不能去棘门断蜀寇粮道?

  “怎的如今换了一副口吻?”

  王不以为意:

  “我怎知你手中虎豹骑竟如此不堪,连这么座城都守不住,被蜀寇消耗得如此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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