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183节

  “陛下!”

  “丞相!”

  麋威面有喜色,进得围中,先是对天子躬身行了一礼,其后才又对着丞相再行一礼。

  刘禅从容相问:“何事甚喜?是又取了哪个贼首首级?”

  麋威重重颔首:

  “陛下,此伪魏二千石之将王双首级是也!”

  魏将王双?

  麋威话音落罢,费、杨仪、刘琰等臣属俱是微微一滞。

  魏将王双与郝昭虽名著凉陇,颇有声威,却也算不上核心人物,真要说的话,要是司马懿不死,那么在背后这条漕渠投河而死的王昶,应该就是此战斩将之首功。

  “诸公有所不知!”麋威当然知道周遭一众臣属在想什么,于是神色更加激昂得意:

  “陛下适才临敌时拔马而前,亲引雕弓,百余步外一矢毙贼将王双于万军阵中!”

  闻得此言,包括丞相在内,一众臣属俱是惊异莫名。

  无怪乎方才外围军士直呼“陛下万胜”、“陛下天威”,也无怪乎麋威此刻激昂慷慨之色,几乎甚于自己斩将夺旗。

  天子临阵督军便足够激烈士气,遑论斩将?

  “陛下神武!”费躬身相祝。

  “陛下神武!”余众亦然。

  这下倒让这位天子沉默起来。

  事实上,他当时一箭射出便打马稍却,只知自己射了一箭,至于那箭到底射往何处,射向何人,则是根本不能知晓。

  再者,当时一众将他团团护住的虎骑也在麋威的带领下各自射箭,谁知这王双到底是谁射中?

  似乎是读出了天子的眼神,虎骑监麋威转过身去。

  打开木盒,往盒中摸了摸,最后走至天子跟前,将盒中取出之物双手前奉:

  “陛下射毙之人面目衣甲,皆为臣亲眼所见,又望见其尸首为镇北将军之子魏昌所斫,臣往索之,手中便是陛下所射棱矢无疑。”

  三棱矢箭上的血污已被抹去,刘禅从麋威手中接过,看了看,却也没看出个什么来。

  这就是虎骑专用的破甲矢,算是最昂贵的子弹,好用,他也用,但他也没无聊到往箭矢上做记号,所以麋威真看到自己射中王双了?

  片刻之后,却也不再计较,只看着麋威从容相问:“虎骑监可知《庄子说剑》?”

  麋威先是一怔,其后微微颔首。

  而费、杨仪、胡济等府僚闻得天子此言,亦是目光深邃,尽皆思索了起来,令史中亦有不知者,面面相觑,似乎询问此是何意。

  却见天子继续道:

  “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

  “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

  “太子请庄子说文王。

  “庄子曰,臣有三剑,有天子之剑,有诸侯之剑,有庶人之剑。

  “庶人之剑,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

  “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杰士为夹…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

  “天子之剑,以燕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卫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

  “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

  “今日此贼果真为朕所毙,亦不过一箭之威,庶人之箭耳,朕何足自矜?

  “朕今日所恃者,非朕一人一箭之力,乃是朕一弦松发,便有千箭蔽日,遂有此胜。然此剑虽壮,亦不过诸侯之剑罢了。”

  麋威俯首称是。

  一众臣属亦是动容。

  片刻后,杨戏上前:“陛下,如今司马懿既败,关中大局已定,长安之寇必自相遁走,陛下不日便将还于旧都。

  “臣杨戏斗胆进言,宜早备祭天告祖之礼,陛下若允,臣戏不才,请为陛下筹措祭礼备物,拟写祭文,以彰圣德。”

  刘禅闻言颔首:“便依卿所言,有劳卿了。”

  这祭文也不是谁都会写,谁都写得好的,负责礼仪之事的太常卿在成都,杨戏既然知礼,文采又冠绝蜀中群儒,确是最佳人选。

  杨戏闻言当即一喜:

  “臣不敢!

  “不过仍有一事,须得陛下知会一声…不知祭天告祖之时,可需献魏逆首级降虏,于圜丘之前?

  “若得圣谕,臣便备赤漆祭盘,玄帛承首,以彰天罚!”

  刘禅闻此一滞,片刻后摇头:

  “普天之下,莫非汉土。

  “率土之滨,莫非汉民。

  “国家威力未举,乃使大汉子民困于曹魏豺狼之吻,为贼驱策,自相屠戮。

  “非彼之过,乃朕之罪。

  “以此祭天,朕心有愧。”

  闻得此言,金吾纛下,一众臣属尽皆凛然动容。

  杨戏亦是叹息一声:

  “臣尝读《尚书》,见血流漂杵之语,每叹武王不得已而用兵。

  “今陛下仁德广被,志存高远,念从贼作乱者为贼所逼,宁舍天威不祭俘首,此诚尧舜之量。

  “天下若知陛下仁心如此,应知陛下救民涂炭,解民倒悬之志,非虚言也。”

  …

  新丰至鸿门十七八里。

  一路俱是魏军溃卒。

  一路俱是汉军追兵。

  时不时又有魏军将校鸣鼓自持,举旗聚兵,见到汉军将士冲上前来,或是仓惶溃散而走,又或维持阵势且战且退。

  待追杀而来的汉军与跑得慢的魏军将士纠缠在一起,更远些的魏军将校复又擂鼓聚兵,结起阵势。

  说到底,司马懿练兵养将的本领在是数得上号的,北面战场的魏军又都是司马懿真正的核心。

  之所以溃败而走,就跟孙十万在合肥被张辽吓跑一样,确实是军心士气没了。

  但也跟孙十万一样,跑不多远就能依靠部分敢死敢战之士殿后,依靠有威信的将校再度将溃散的军士聚合起来。

  理性回归之后谁都晓得,不顾旗鼓号令盲目四散溃走,是死亡率最高的逃亡方式。

  漕渠北畔。

  千余魏军甲士聚在一起。

  粗一远观,似乎并无秩序。

  但凑近细看,便能看出这千余甲士已经脱离了盲目奔亡的状态,眼神也已恢复了理性。

  大魏骠骑将军司马懿,已与藏于鸿门大半日的骠骑军师杜袭聚首一处。

  两三里外,数千大魏骑卒自西向东奔逃而来,狂尘飞卷,蹄声隆隆。

  不必言,自是文钦、吕昭、尹大目等人所统虎豹骑、并州骑无疑了。

  杜袭见此情状,心中愈发沮丧,片刻后看向司马懿:“骠骑将军,今日之战,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败得如此彻底?”

  问罢,杜袭已是面如死灰。

  能不死灰?

  自打他随大将军曹真入关中御敌以来,竟是一场胜仗都未打过。

  事实上,当司马懿如神来之笔般深入敌后,断敌粮道之后,他本松了一气。

  以为关中、长安总算是保住了。

  结果不曾想,蜀寇竟敢越过司马懿,深入长安腹地。

  更不曾想,蜀寇竟有天大本事,一夜破了丘俭坚寨,兵临长安!

  兵临长安也就罢了,蜀寇面对这座前汉旧都,竟是不打,反而继续向东,破灞陵,临新丰。

  如此一来,任谁都晓得,这位骠骑将军已是不得不与蜀寇在新丰决一死战,作最后一搏。

  但不论如何,并州之援已至,郑县、华阴戍卒尽出,杜袭更为今日决战特意留了后手,以备不虞。

  本以为大魏至少也能有三四成胜机……纵使万一,万一不胜,司马懿也能从容组织将士向东退却。

  可如今情状观之,司马懿完全就是大败!

  关中本有将士六七万,如今一眼望去,恐怕只有一万余人了。

  剩下的人呢?哪了去了?

  就连…就连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都被蜀寇留下了?

  司马懿此刻并无心情解释自己为何会败得如此之惨,只是目光望着文钦统领的虎豹骑与吕昭、尹大目带领的并州骑。

  面无人色的司马昭,吞吞吐吐将今日战场上蜀军八卦阵、却月阵如何难制,伪汉天子最后又如何身临战阵,亲冒矢石,拥刘备汉中王纛、旧天子纛及新天子纛三纛并立征战,及蜀军士气如何巨振等种种出人意料之事一一道与杜袭。

  杜袭闻之,错愕失色。

  八卦阵、却月阵如何难制,他不能亲见,无法评说。

  但伪汉天子竟再度身冒矢石,亲临战阵,着实令他心中惊骇!

  伪汉天子先前便已斩大将军曹真,败右将军张。

  再得今日此胜,败大魏骠骑将军,氐定关中,还于西京。

  如此一来,伪汉天子赫然已具前汉太祖高帝还定三秦之大势!

  先前大将军、右将军之败,朝廷尚且能瞒住一时。

  若司马懿能保住关中,御敌于长安以西,则天下还不致如何动荡,人心尚且能安。

  然而此役大败,关中尽失,长安落入伪汉之手。

  消息如何还能再瞒?!

  一旦传至关东,岂非是人情汹汹,天下震恐?!

  就在此时,文钦所统虎豹骑、吕昭、尹大目所统并州骑已经越过了司马懿及杜袭所在军阵。

  司马懿并不派人将文钦诸将拦住,而是将目光放在紧追不舍的数千羌氐胡骑身上。

  数千羌氐胡骑身后三四里外,部分汉军业已收拾完落在后面的魏军将士,浩浩荡荡向东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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