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昭烈绍继汉统以来,大汉封侯俱是虚封,并无食邑,这位新任镇北将军出身陈留浚仪,以祖籍封侯,就跟未得长安而遥封司隶校尉一般,以起激励之效。
殄寇将军陈式,累前后功,拜征西将军,赐爵阳武亭侯。
丞相北伐时戍守列柳,之后受命回汉中提防上庸三郡的高翔,拜征东将军,赐爵玄亭侯。
接下来是随天子北伐的扬武将军邓芝,累前后功,拜先时赵云所领镇东将军,封定远亭侯。
同样随天子一并北伐,屡立战功的右中郎将宗预,累前后功,迁平东将军,赐爵安众亭侯。
辅汉将军孟琰拜征南将军,赐爵朱提亭侯。
“……”
“……”
“雷泽!”十几个名字后,董允再次喊出一个羌氐之名。
“阴平氐族,汉中之役既随先帝共御曹贼,此役又从王师讨逆,氐酋雷定为国死命,忠勇可嘉,追封白水亭侯,其子雷泽袭父爵!”
雷泽领旨谢恩。
杨千万、姚柯回、吕简、苻健等一众羌氐,及姜维、上官、李雍陇右汉豪,因率众归义,响应北伐,尽封关内侯。
关内侯乃是二十等爵中第十九等,比二十等的列侯差一等,在曹魏那边早烂大街了,但在大汉这边,还是比较值钱的。
董允又拿到一封圣旨,展开又再度一滞,宣道:“丞相武乡侯!”
殿中文武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这是目前为止,唯一一封不提及受封之人名讳的圣旨。
“惟君体资文武,明笃诚。
“受遗孤,匡辅朕躬。
“继绝兴微,志存靖乱。
“爰整六师,引军北伐。
“关中克复,还帝西京。
“神武赫然,威镇八荒。
“建殊勋於炎汉,参伊周之巨勋!
“赐爵武功县公。
“一赐金车大辂。
“二赐衮冕之服。
“三赐虎贲三百。
“四赐乐悬。
“五赐斧钺。
“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
殿中众臣这下彻底沸腾了。
大汉第一个县公!
天子所赐五物,乃是九锡备物!
所谓五命之锡!
丞相当即上前辞让:
“谢陛下隆恩,然臣不敢受赐!
“臣以弱才,叨窃非据。亲秉旄钺以厉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咎在臣授任无方。
“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责帅,臣职是当,臣不敢受陛下县公之爵,五命之赐,请自贬一等,以督臣咎!”
久未发声的天子此时终于出言:
“不许。
“街亭之失不致大败,损于国,丞相之功,朕不敢忘。”
丞相再辞。
天子不许。
丞相再辞。
天子再不许。
丞相面有难色,受旨而退。
而到了此时,常侍的漆盘当中已经没有圣旨了。
殿中无心之人以为封赏已毕,而有心之人却是尽将目光扫向魏延。
而魏延自己亦是惴惴难安。
按理说他当跟在赵云之后,又按理说丞相如果不是第一个受封,那么便是最后一个受封。
现在丞相封赏已定,而天子常侍手中漆盘已无圣旨。
就在殿中众臣各有心思之时,只见御座上的天子将手伸入袖中。
众人定睛一看,不是一封圣旨,又是何物?!
常侍上前接过,递给董允。
与此同时,殿中所有文武无一例外,目光全都放在了班次位于赵云之下的魏延身上。
而所有人的神色也都变得古怪起来,包括魏延自己,一瞬间,他终于想到了先帝当年拔他为汉中督使得一军尽惊那日。
内朝文官之首董侍中摊开圣旨,毫不迟疑地喊出了所有人意料之中的那个名字:“魏延!”
赵云班次之下,大汉军中第三号人物,几乎颤抖着出列。
“功之懋赏,彰于忠勇。镇北将军、领凉州刺史魏延,秉性刚毅,悍勇骁果,临阵摧锋,所向无前。
“北伐以来,屡建殊勋,新丰一役,尤著巨功。
“当两军对垒之际,延统中军精锐,奋威突阵,斩将搴旗,所部斩俘最众,力挫魏寇凶锋。
“虽其长子昌身陷重围,亦不以私废公,督率将士,戮力向前,为朕破贼护驾,忠勇贯于三军,节义凛于日月。”
言至此处,董允停了片刻,方才继续严肃出声。“赐爵南郑侯,迁骠骑将军!”
一时之间,众皆哗然。
魏延此役何功,所受官职竟在赵老将军车骑之上?!
莫说殿中文武,就连魏延自己都晓得,他此战不论功劳苦劳,都是万万比不上赵云这个与陛下在关中扭转乾坤,屡屡得胜的三军统率的!
陛下何以将他迁为大汉骠骑?!
而就在殿中文武尽皆哗然,魏延惴惴激荡之时,御座之上,那位肩挑日月,背负星辰的大汉天子却是忽然发声,问延曰:“今委卿以重任,卿居之欲云何?”
闻听此言,魏延猛的一震。
天子此问,岂不正是当年先帝许他汉中督,使得一军尽惊时当着一众文武之面所问之语?
如同被什么击中天灵盖一般,魏延当即俯首,颤声以答:
“若陛下赐臣偏师,敢为陛下吞灭江南,一统中原!
“若陛下命臣举天下之兵而往,誓为陛下廓清宇内,扫平六合!”
第146章 虽十命可受,况于五乎?!
昔先帝拔延为督汉中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一军尽惊。
今天子拔延为骠骑将军,赐爵南郑侯,一殿文武尽惊,接下来三军尽惊也是必然之事。
昔魏延答先帝对:“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先帝称善,众咸壮其言。
今魏延答天子对,天子亦称善。
但『众咸壮其言』却未必尽然。
比如费,就咂摸出了点别的味道。
按理说,魏延之功,拔个镇北大将军,左大将军,甚至卫将军,都勉强称得上是“论功行赏”。
但天子却不“论功行赏”,而是破格将魏延拔为比赵老将军大汉车骑还高一级的大汉骠骑。
何也?
毫无疑问,让魏延受之有愧嘛!
魏延勇猛过人,跋扈矜高,若是论功行赏,多半会认为天子所赐封赏乃是他本就应得。
可今日大赏功臣,天子却故意将封赏魏延的旨意留待最后,非但破格提拔其为大汉骠骑,还赐汉中郡治南郑为其爵邑。
魏延能不受之有愧?
魏延能不表态效死?
昔日韩信拜将,太祖高帝亦设坛具礼,聚众而拜,先帝拔魏延为汉中督,天子拔魏延为大汉骠骑,岂非异曲同工的御人之术?
先帝与天子,皆以高帝拜韩信为将之殊礼待你魏延。
若如此殊遇犹不足餍你魏延之欲,都不能使你魏延为天子纳忠效死。
那么天子今日能破格提拔赏赐,他日也能顺天下之望,将所赐位爵一一褫夺。
魏延从董允手中接过圣旨,虽是大汉骠骑,比赵云车骑位高一等,却还是回到自己原来的位次站好。
心潮澎湃是必然的。
受之有愧,临深履薄也是必然的。
其人挺槊陷阵、千军辟易之际,那一声“敢为陛下吞之”的豪言壮语,
一是见先帝汉中王纛、天子龙纛,竟复于氐定关中之役与当今天子金吾纛三纛并立,临阵讨逆。
于是思及先帝拔擢之恩,忆及随先帝征战旧事,一时情激如潮,
二则终是认定了这位敢于移纛入阵、挥剑讨逆的大汉天子,确堪为他魏延效死之主。
但那种激昂慷慨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天子于他尚无恩可言,他自己再怎么认可天子,再怎么愿意为天子效死,若天子继续压制他,仍旧不让他有所施为,那么只会让他觉得自己真心错负。
天子今日没有“论功行赏”,而是破格提拔。
既让他在满朝文武面前出尽了风头。
又让他感念起先帝昔日破格拔他为汉中督的殊遇厚恩。
还让他真真切切生出了“明主再遇,壮志当酬”之感。
先帝的殊遇厚恩未报,当今天子又以殊遇厚恩待之,教他魏延如何不心中生愧,又如何不临渊履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