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休手下闻之神情一凝。
豫州刺史贾逵他是知道的。
“你是何人?”
“我乃太常之妻,卫尉之女。”
曹休手下神情再次一滞。
卫尉虽是九卿,但辛毗辛佐治这三朝元老居之,却使得卫尉之职比三公还要贵重。
毕竟三公不过虚衔,而这位卫尉可是常持节代天子督军天下,巡狩四方,他在大司马之侧,是见过那位卫尉几次的,就连大司马在那卫尉面前都要客气几分。
只是…一个戴荆钗的妇人,竟是卫尉之女,太常之妻?
一个着布衣素服的老头,竟是豫州刺史阳里亭侯贾逵?
而就在他愣神之间,豫州刺史贾逵的人突然走上前来,在他一脸茫然不明所以时两下将他擒住。
“你要做什么?!”曹休手下顿时有些慌张。
“我要做什么?你当道杀人,枉顾国法,自然当付廷尉问罪!”贾逵正色严辞,根本不给所谓的大司马一点面子。
贾逵与曹休素有恩怨。
曹休仗着自己是朝廷宗室,一向瞧不起豪强出身的贾逵。
文皇帝曹丕曾想授贾逵节钺,令贾逵督豫扬二州军事。
而扬州牧、大司马曹休不甘为贾逵所督,于是从中作梗,说贾逵其人性情刚烈,一向轻视诸将,这种人不可都督一方。
曹丕闻此,只得暂时打消了重用这位在曹操梓宫送葬邺城时,严辞拒绝曹彰求取曹操印绶,助他登上王位的大魏忠臣。
将那曹休手下擒住,贾逵也不去管另外那些迅速跑离的人,走到辛宪英、羊祜几人身边。
“宪英,你父亲现在在洛阳,还是在关中?”贾逵有些担心。
辛宪英道:“劳使君挂心,我家大人在洛阳。”
贾逵又问:“关中那边战事究竟如何,你可知晓?”
辛宪英颔首:“我也是四五日前才从大人那里听说,骠骑将军在关中大败,长安已经落入伪汉之手。”
听到婶娘口中伪汉二字,羊徽瑜与羊祜姊弟二人神色都有些复杂,沉默相觑一眼。
贾逵叹了一气:“听说伪帝临阵亲征,这事也是真的吗?”
辛宪英再度颔首。
贾逵心里猛的一沉,对着眼前断流枯竭的洛水河道一叹:“这真是雪上加霜啊。”
辛宪英颔首不语。
洛水断流应谶,于魏朝而言,确实是雪上加霜。
但贾逵说的显然不止此事。
而是大汉天子刘禅亲征得胜。
若蜀汉丞相诸葛亮打下关中,大魏面临的舆论压力还没那么大,还能寄希望于诸葛亮是个权臣,寄希望于蜀汉君臣不和,内部自乱。
但大汉天子亲征得胜,已经毫无疑问地向天下人证明:
大汉君臣相得,诸葛亮过去这几年营造出来的权臣形象,刘禅过去这几年营造出来的庸主形象,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天下人,都被这对君臣骗了。
这才是真正的雪上加霜。
大魏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贾逵与辛宪英边聊边走,往洛阳南门行去。
未至洛阳南门。
南门突然奔出数千甲士。
大魏天子车驾从城中缓缓行出。
至洛水之畔停下。
金铃骤止。
车上跨下一男子,头戴通天冠,身披锦绣衣,腰系玉狮带,脚踏金缕靴,端是贵不可言。
只是其人脸上并无表情。
唯有见到南门附近属于贾逵的十二戟仪仗时愣了片刻。
却也只是片刻,而后便往断流的洛水望去。
在他身后,同样望着洛水发呆的钟繇、陈群、辛毗、蒋济、杨阜、高堂隆等重臣,俱是色如死灰,额头汗密似珠。
贾逵上前见礼。
曹见到贾逵,一时悲从中来。
曹真死了。
张死了。
司马懿也大败。
贾逵虽有武功,却这么老了。
满朝朱紫文武,大魏能用者谁?
“贾卿,王扬烈死了。
“骠骑将军长子也战殁沙场。
“还有许多人…死的死,俘的俘,大魏…大魏当如何是好啊?
“会不会…会不会是洛神真的厌弃魏德?”
面对这位拥护文帝登基的忠臣,曹声色有些疲惫无助。
自他登基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灰暗的时刻。
第156章 君有十胜,禅有十败
天子此刻落寞的神情,贾逵十年前在魏王身上见过。
彼时百官劝进,魏王曰: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
及夏侯渊战死,魏王亲自引兵入汉中,与刘备对峙。
刘备遥语曰:“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
魏王攻之。
积月不拔,引军而还。
还军前,道“鸡肋”二字。
彼时,魏王神情颜色,便与此刻天子一般无二,皆是落寞寂寥。
何也?
不过是时势相逼,使得彼时的魏王深知,终他之世,不可能实现一统天下之功业了。
而今日天子落寞寂寥,大抵也是如此罢?
一念至此,贾逵自己心中亦是黯然寂寥起来。
不由暗自一叹。
他少时,董卓乱政,天下分崩。
到现在他快入土了,还是见不到寰宇大定,海县清一的希望。
几度山河将合,几度天下一统似乎近在眼前。
结果赤壁之败,“既得陇,复望蜀耶”的决策失误,汉中之失,三次与刘备相关的事件,使得魏王曹操彻底无缘天下一统。
刘备既死,满朝君臣文武皆以为蜀中惟有刘备,加之蜀中数岁寂然无声,于是欢欣鼓舞,以为只须收复东南,则蜀中必望风而降,天下一统可计日而待矣。
不曾想,世所耻笑的刘禅与诸葛亮君臣二人,竟是做成了刘备都没能做成的事。
到底是刘禅诸葛亮强于刘备,还是曹真、张、司马懿之流,不如魏王之世猛将远矣?
“贾卿亦复无言?”曹见贾逵久久无话,凝眸而问。
“难道也认为,天命已弃我大魏而去,眼前这洛水断流,乃是洛神厌我魏德?”
贾逵登时一滞,回过神来。
“陛下见谅。
“臣适才追思太祖武皇帝,不觉失神片刻。”
曹闻之,神色稍缓。
然而一想到祖父创下的基业,就连曹丕都未失寸土,他这好圣孙却是将整片关西都葬送于伪汉刘禅之手,心中惭恨恼怒一时无两,形于颜色。
贾逵见状不妙,赶忙道:
“陛下圣鉴。
“当年太祖与袁绍官渡鏖战,虽败多胜少,屡遭困厄,然坚韧不拔,九死不悔,终克袁绍,一统河北。
“至于赤壁惜败,太祖亦能重整旗鼓,励精图治。于是数年后氐定关西,破灭马韩,称公建国,成魏室基业。
“其后虽有汉中之失、关羽水淹七军之祸,其艰险尤甚今日关中之挫,然太祖能砥柱中流,终使天下之土十有其八。
“今关中不过偏隅之地,户口不过十万,税赋仅能自足。
“虽失陷于蜀寇,却也不能动摇大魏国本分毫,陛下何来天命弃大魏而去之说?”
闻言至此,曹脸上神色终于稍稍一缓。
曹身后众臣,如钟繇、陈群、蒋济、辛毗等朝廷重臣,脸上黯然之色也慢慢消解。
而贾逵没有丝毫停顿,先是朝天子俯首躬身,而后恳色诚言:
“陛下!
“昔文王拘于里而演周易。
“重耳流于异域而启霸业。
“勾践卧薪尝胆而并三吴。
“皆明多难兴邦,玉汝于成之理!
“今关中虽失,然《周易》泰卦有云,『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天下之事,未有始终平直而不遇险阻的,亦未有始终往前而不遇反复的。
“然……否极则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