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总要赢一赢的。
毕竟曹魏自诩禅代得国,天命正统,如今败军殒将,国土沦丧,曹不反攻报仇,反而主动遣使议事,必然会在国内引发争议。
再不表现得骨头硬点,天下人当真不知该怎么看曹了。
而汉家天子在此,关兴在此,黄崇亦在此,司马昭当面提及先帝及关羽、黄权诸事,汉家诸将免不了一阵剑拔弩张。
可作为当事人的天子、关兴、黄崇,却并没有因司马昭的挑衅言语有什么愤怒不满的情绪外露,更没有与司马昭打嘴炮的意思。
诸将窃将目光朝左上首的天子扫去,见天子完全不为所动,一脸淡然的模样,最后也全都冷静下来,看司马昭如何跳脚。
司马昭见汉将开始沉默,便以为自己已占了上风,笑道:“蜀使何以不言?难道已是理屈词穷?”
不论话说到何种份上,司马昭丝毫不惧蜀国会不同意交换俘虏及大将尸首之事。
毕竟这本就是众望所归、水到渠成之事,之前蜀国不提,乃是没资格与大魏提,现在大魏主动来提,给蜀国一个机会与台阶,蜀国难道还有不应之理?
不应,何以安抚人心?
不应,刘备刘禅所谓仁义,所谓的『孤负黄权,权不负孤』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至于他说的这些,事实上很多都是大魏年轻一代在筵席上相聚,谈天说地时的讽蜀之语。
赵统忽然站起身来,冷笑一下:
“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却未必有德。
“不论你口中的曹多么仁感天地,德参日月,我大汉赢了,你伪魏输了,而你司马昭如今所在之地,是我大汉的关中。
“明明输了,明明厚颜来求取曹真、张首级及一众降虏,却还要摆出一副趾高气昂之态……嘁,思之令人发笑。”
言罢,官寺正堂彻底安静。
司马昭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而骤然安静的官寺正堂,让他心乱如麻。
目光不经意间挪移,望向对面那名年轻的汉将,却见那汉将神情仍然随意轻松,撞见他目光时眼神不躲不避,不锋不利。
至此,他才突然反过来,官寺中唯有此人今日一句话都未说,这种不符合年纪的沉稳泰然,倒是比刚刚把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的赵云之子还要让他发毛。
片刻后反应过来。
那人或许并非沉稳泰然。
而是根本上对他轻视乃至无视。
回过神来,司马昭再度言语争锋片刻,最后让次席那名佐使出身,将一封帛书递给赵统。
赵统接过帛书展开一看,片刻后又命左右递给上首的天子。
刘禅接过,原来是一份曹魏索要降虏的名单。
丘俭、夏侯儒、王观、王…
有名有姓者二十余人,也不知是从何处买来的消息了。
在没有反间谍法的时代,很多人觉得卖一卖这种并不重要的消息算不得卖国求财。
只是……王。
区区一个河东从事,写在许多名字的中间,似乎很不显眼,可在刘禅眼里又有些扎眼。
这人是凉州刺史徐邈的女婿。
如今大汉据有关中,凉州与关东的联系便彻底隔绝。
难道说,曹这一次所谓的交换曹真、张诸将首级及俘虏,真正的目的是这个王?
或者说,王背后的徐邈?
刘禅又将帛书递给堂下诸将。
本就是赵统递给天子看的,关兴、麋威、姜维诸将对名单上这些魏国人物当然没有什么想法与异议。
会面很快结束,赵统让司马昭回驿馆待着,等大汉天子决议,有消息了自会叫他。
司马昭遂与黄邕结伴离开。
行出官寺,司马昭没有察觉到黄邕有些魂不守舍:“散骑常侍,你可认得左上首那人?”
黄邕一滞,摇头:“堂中一众蜀将,并没有我认识之人。”
司马昭沉默片刻,道:
“赵云之子气度非常,然左上首银盔银甲之将,乃此间潜龙也。
“观其倨傲,想来是关羽之子无疑,彼随关羽在荆州,你在益州,不认识也属正常。”
黄邕微微颔首:“或许吧。”
关兴、赵统、赵广这些人,皆是二十出头。
他随父离国七载,确实认不出这些当年还是毛孩子的汉军小将。
但麋威他认识。
黄崇,他也认识。
能让麋威、赵统、赵广这些大汉高官名将之子全部聚于华阴官寺,就连他以为仍在蜀中的弟弟黄崇,也与这群二代聚在了一起。
左上首那人是谁?
难道…真是大汉天子?
第163章 之子无良,二三其德
待司马昭离开,护羌中郎将赵统才从正席上走了下来,对着天子行了一礼正色谢罪:
“陛下,臣愚钝不敏,不能效苏秦张仪以口舌纵横之辩,折敌冲于樽俎之间,伏乞陛下责罪。”
『夫不出樽俎之间,而折冲于千里之外,晏子之谓也。』
所谓折冲樽俎,大概就是谈判在筵席酒肉之间,克敌制胜于千里之外的意思了。
刘禅从席上站起身来,伸手轻轻拍了拍赵统甲胄上的灰尘:
“国威只在剑锋之上,混壹适才那句『此乃大汉之关中』,便已胜却言语无数。
“而混壹又不是儒生辩士,何必效仿什么苏秦张仪,跟那司马昭逞什么口舌之辩?
“至于那司马昭,不过挟怨逞忿之黄口孺子,所言多鄙俚无状,没有几句能登大雅之堂的,透露着一股子小家子气。
“倘朕早知伪魏骠骑之子竟器小如此,何须以混壹持节与他相论,遣一执鞭马僮足矣。”
言罢刘禅笑了笑。
而闻得天子此言,赵广、关兴、麋威等人亦是咧嘴而笑。
损兵折将,丧地失土是真,谈判场上也没展现出什么大国风范,真要让司马昭到长安与费、陈震等人见上一面议上一议,恐怕司马昭要被辩得说不出话来。
但这种事注定不会发生。
与一孺子相辩,纵赢不足为道。
关兴捏着那封写着曹魏俘虏名单的帛书呈送天子:
“陛下,臣以为司马昭此来换曹真、张首级与一众降虏倒在其次。
“那徐邈之婿王,恐怕才是伪魏遣司马昭至此的真正目的,而遣司马昭前来,恐怕还有让我们轻视这次换俘之议的意思。”
赵统、赵广、麋威等人相觑。
他们也看了名单,却都把注意力放在了丘俭、夏侯儒、王观、令狐愚等曹心腹、世家族子与曹魏宗室身上。
倒是忘记了王这小小的河东从事还是凉州刺史徐邈的女婿。
刘禅颔首:
“朕也是这么想的。
“徐邈在伪魏为官三十余载,历仕三曹,素有高洁清廉之名,号为能臣。
“曹使其持节护羌,牧守凉州,足见对其信重。
“现在其人孤悬在天下西极,既与关东曹魏彻底失了联系,又为我大汉兵锋虎视。
“伪魏讨回王,想来不是这王有多大本事,而是欲以讨回王之举,展现自己的仁厚,坚徐邈守凉抗汉之心。”
众将闻言思索片刻,尽皆恍然。
毕竟嘛,汉魏本不两立,又有庞德、于禁两个典型例子在先,不能为国战死而被俘,在某种程度上便等同于叛国。
曹大可以用此为由,任这些魏国降将在大汉自生自灭。
而徐邈既然为人高洁,纵使得知王为大汉所俘,又如何会因一外婿让自己晚节不保,使徐氏阖家满门蒙羞受难?
换言之,曹什么也不做,徐邈单为了让自己更显高洁,也会为伪魏坚守凉州。
而曹却“屈尊”而来,能不显得自己仁厚?徐邈若知此事,又能不心有所感?
“陛下,那这王如何处置?”麋威问道。
刘禅想了想,徐言道:
“交换一干俘虏及曹真、张诸魏将尸首当然可以。
“但须得一将换一将,一校换一校,一司马换一司马,以此推之……
“至于那王,若愿意归魏,回去便是,一个小小的河东从事,朕还不至于扣留不放,也不指望靠扣留他来逼降徐邈,既做不到,亦非堂皇正道,朕所不为也。
“但司马昭其人还不够格与我大汉商谈此事,与一黄口孺子议定国家大事,损我大汉国格。
“让司马昭回去告诉曹,他若真心来谈,便遣一三公九卿入关,司马懿这骠骑也可,我大汉行事光明磊落,堂堂正正,自不会像曹丕那般行斩使之事。”
言罢,刘禅摇头嗤笑一下。
曹嘴上喊得再凶,也掩盖不了他此次主动遣使而来,乃是有诸多政治目的要实现这一事实。
让司马昭来完全就是想撞大运,期待大汉迎回关公及黄权诸将之心迫切,直接就将此事应下。
这种心态…看来曹是真的败仗没有吃够,还以为自己能一以贯之地居高临下俯视大汉。
见天子与诸将准备离开,站在外围的黄崇忽然出声:“陛下…适才坐在那司马昭下首之人,似乎是家兄黄伯容。”
黄权黄邕去国北投时,黄崇不过十三四岁,还是总角少年,这么多年未见,黄邕又有些消瘦脱了相,黄崇不敢十分确定。
“仲尚之兄?”刘禅一异。
麋威看了眼黄崇,对天子道:
“陛下,臣也觉得适才司马昭下首之人模样有几分熟悉,一时却没往伯容身上想,经仲尚这么一提,似乎真是伯容。”
刘禅随即恍然。
难怪他总觉得那人入席后神色有些怪异,席间也不怎么说话,想来是认出了黄崇其弟。
关兴有些疑惑:
“曹派仲尚之兄随司马昭一并前来,而仲尚之兄适才在席间却几乎一言不发,那他所来为何?”
言罢,关兴眉毛突然一挑,想到了最有可能的可能:
“陛下…会不会,会不会是那曹早就料到了司马昭不能成事,所以遣仲尚之兄前来?仲尚之兄或许才是曹魏的正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