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243节

  其他山东六国,没有任何一国比秦国更重视开渠水利之事。

  而丞相之所以能以益州一州之地抗衡曹魏,也与兴修水堰陂塘,重视水利不无关系。

  这是秦并六国的道路啊。

  刘禅心中一时感慨,看着眼前奔腾的泾水,忽然又想到扶风郡那条同样年久失修的成国渠。

  由于大汉的敌人在关东,所以丞相暂时把屯田的重心,放在了距潼关更近的左冯翊与长安周边。

  但事实上,右扶风的农业资源也还有很大的开发潜力。

  他记得不错的话,司马懿就在扶风修好了成国渠,溉田数千顷,而仅仅三年后,就能从长安运粟五百万石往洛阳赈灾了。

  就是不知,这是不是晋史为司马懿吹牛。

  假如不是吹嘘的话,那么屯田之民远多于司马懿,器械之利也远胜于司马懿的大汉,用三年时间,或许能攒出近千万石的粮食。

  若果真如此,那关中就真可谓是一片宝地,不愧其天府之国名号了。

  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位于关中正北的安定、北地、上郡三个郡了。

  上郡最东,毗邻黄河。

  地广人稀之极。

  与关中几乎一般大的地盘,却只有六个县,且六个县在籍户口加在一起都不到一万。

  先前大汉与曹魏一战时,该郡没有什么存在感与参与感,在大汉得胜之后,大汉便直接遣官吏、都尉,带两千兵就去接手了。

  其后刘禅在与丞相商议过后,又遣尚方给匈奴刘豹刻了单于印,以刘豹为南匈奴单于。

  命其率其部众控扼上郡的雕阴、高奴二县,防止鲜卑南侵。

  上郡是黄土高原地貌,不过这时候植被还算茂盛,并非黄土,很适合放牧养马。

  离原本的南匈奴驻地平阳也很近,刘豹随魏军出征时,其部众族人便大多在彼处牧马。

  关兴、杨条、魏兴等人设计擒刘豹后,关兴没有回禀刘禅,便直接率军东向。

  其中一个目的是占据高陵城。

  另外一个目的,便是让刘豹部众趁曹魏反应不及之时,直接杀回平阳,把仍留在平阳的家属全部接到了上郡。

  这也是刘豹及其部众之所以愿意降汉的一个重要原因。

  鲜卑、匈奴、乌桓这些草原异族,权力结构颇为松散,有利可图时能以乌桓鲜卑大人、匈奴单于等头目为首,一旦见势不利,尤其是家人、财物受到威胁时,小头目们是很难拧成一股绳的。

  上郡以西便是北地郡。

  北地郡与安定郡,按地理形势上来说本应一体,同样是降雨稀缺的黄土高原地貌,又共有泥水河与泾水河。

  杨条所领安定羌,就有不少人居住在北地郡内。

  只是,安定与北地幅员辽阔,两郡最北端,也就是在后世被称作塞上江南的宁夏平原,现在还没有被大汉拿到手里,鲜卑肆虐。

  那里太远了。

  一千多里的距离,大汉的粮草已经没有办法运到那里,支撑不起一支两千人的军队。

  而两千人,在数十万控弦之士的鲜卑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所以在杨条所统安定羌数千帐迁至关中以后,安定郡就变得空虚起来。

  刘禅刚才便与安定太守杨条言说利害,杨条知刘禅之意,便说自己没有治郡之能,主动让出了安定太守之职。

  刘禅遂将昭义将军之号许下。

  之后,就是迁广汉太守何祗为安定太守,治理地方,再以持节护羌的赵统坐镇安定。

  杨条及部众则屯留泾水谷口,郑国渠首,控扼安定、北地二郡南下关中的唯一要道,作为大汉抵御北方鲜卑的最后一道屏障。

  就在刘禅看着泾水出神之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扭身望去,却见原来是龙骧中郎将赵广,只是其人神色有些急切。

  “怎么了?”刘禅问道。

  赵广气喘吁吁道:“陛下,傅讨虏来了!他说,赵车骑从汉中传来急报!”

  言罢便让开身位。

  “急报?”刘禅闻言一滞,视线从赵广肩头越过。

  却见上月被他安排回蜀中、汉中接人来长安的傅佥,此刻就停在三十余步外等候。

  带着疑惑,刘禅走上前去。

  “公全一月远行,着实辛苦,不知赵车骑有何急报?”

  “臣傅佥见过陛下!”傅佥大概是刚刚下马,浑身冒汗,气喘吁吁向刘禅见礼。

  “臣今晨在路上遇到赵车骑亲军赵绪持报而来,赵车骑应是知赵绪会在关中遇到臣,便让臣亲手将此报递给陛下!”

  说着,傅佥将手中赵老将军传给天子的急报递上前去。

  刘禅眉头微皱,接过所谓急报。

  一边将印有车骑将军赵云印的封泥掀下,一边拧开密牍道:“难道是孙权那厮来争西城了?”

  除了孙权作妖以外,他着实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能让赵云送来的不是军报而是急报。

第186章 敢威胁大汉?

  刘禅将简牍摊开,赵老将军苍劲有力的字迹一列列映入眼底。

  大意是老将军统军两万,刚至南郑稍驻,未及东行,孙权使者诸葛恪便持节出现在辕门外请求入见。

  老将军虽心知孙权意在三郡,但由于诸葛恪乃是丞相之侄,便与曾出使东吴、和合二国的镇东将军邓芝一并友好接见了他。

  诸葛恪执晚辈之礼,恭谨以对,然而来意却不甚友好。

  其人按孙权之语与老将军相商。

  言大汉此次北伐,之所以能大出天下人意料,一举夺下关中,还都长安,自然是天子、丞相之勋功,然大吴替大汉拖住了东线魏军十余万,不能说一点贡献都没有。

  如今,大吴至尊已遣诸葛瑾、步骘为督,领五万人马围攻西城,志在必得。

  而大汉刚夺关中,师老兵疲,既需要提防关东方向的魏军反扑,又要提防凉州方向的魏军在后方作乱。

  如此情势,大汉不如先巩固关西诸郡县,又或趁此时机夺下凉州,使大汉彻底无后顾之忧。

  如是,大吴国境一则与大汉汉中接壤,可互通有无,守望相助。

  又为大汉抵御曹贼,使大汉无须布重兵于汉中中线,得全力应付北线潼关、凉州之敌,收复北土。

  而东三郡于大汉有害无利。

  大汉倘得陇望蜀,欲并吞三郡,师老兵疲之势下,非但不能取下三郡,空损国力军力。

  纵侥幸夺得三郡,亦必使大汉陷入四面受敌之境地,于汉大不利也。

  看到此处,刘禅微微皱眉。

  诸葛恪,或者说孙权此言,确有几分道理。

  一旦大汉夺下东三郡。

  长安以西,凉州有徐邈、郭淮;

  长安以东,临晋、潼关一线有司马懿、田豫、牵招、杜恕;

  长安东南,关有王凌、贾逵;

  中线,东三郡直接与曹魏襄阳、南阳接壤。

  安定、北地以北,有鲜卑觊觎;

  南中还有不愿归化的蛮人,不时作乱。

  这不只是四面受敌,这已是六面皆敌。

  大汉北伐之前,只须在白帝、南中、汉中三地设防,现在国防压力直接翻了一番。

  然而孙权所谓的“四面受敌”恐怕非止如此。

  其人虽不明言,但言语中赫然有些许试探与威胁的意味在内。

  倘大汉不顾东吴劝阻,一定要兴兵与东吴争东三郡,则东吴未必不会成为“四面之敌”中的一员。

  刘禅虽也对东三郡志在必得,虽也厌恶孙权鼠辈,虽也有为先帝及关羽、冯习、傅肜、马良等一众文武报仇雪恨之决心。

  但眼下,大汉舟船不足,水师不精,国用不足,确不是与孙权撕破脸的时候,他不能意气用事。

  丞相、赵老将军,也不可能赞同他意气用事,正如昭烈当年东征,丞相与老将军极力劝阻。

  信的最后,是孙权向大汉作下的承诺:

  『倘汉舍三郡而不侵,则吴愿与汉临汉水斩白马而誓。』

  『戮力一心,同讨魏贼。』

  『好恶齐之,无或携贰。』

  『若有害汉,则吴伐之。』

  『若有害吴,则汉伐之。』

  『各守分土,无相侵犯。』

  『传之后世,克终若始。』

  『有渝此盟,违贰不协,明神上帝是讨是督,山川百神是纠是诛,必坠其师,国祚无遗。』

  两汉之人本就对誓言有所忌讳,看得很重。

  违誓之后报应不爽的事,可谓殷鉴不远。

  当年关东诸侯讨伐董卓,设坛盟誓,道『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

  结果一众心怀贰志,讨董不力的诸侯皆应其誓,非但死命,也确实子孙无遗。

  而对于两个成熟的政体而言,誓言更是国家公信力的一种。

  谁要是违背了誓言,口诛笔伐倒是其次,更要紧的是,那些真的相信天命、誓言的中下层将士,乃至部分纯儒,将来也未必敢信你了。

  汉人真正视誓言如放屁,要等到司马懿指洛水为誓之后,而汉人再次慢慢把对誓言的重视捡起来,则要到司马家被灭得七七八八之后了。

  孙权现在借诸葛恪之口,向大汉许下如此承诺,只要大汉舍三郡不侵便与大汉盟誓,不得不说,确实是在表现诚意。

  但这所谓的诚意,刘禅只能是嗤之以鼻。

  誓约只能约束道德感与公信力强的大汉,而难以约束孙权,毕竟这厮已经从背盟中尝到过甜头了。

  记得不错的话,丞相没后,孙权立即增巴丘守兵一万余人,嘴上说着担忧曹魏会趁机南侵,以为救援,实际上就是存了西侵之心,根本不在意什么誓言不誓言的。

  只是,刨除刘禅对孙权的这些偏见,其人劝大汉优先解决凉州、提防关东的提议,于大汉而言确也算得上是稳妥的良策。

  国力有限,武备有限,一旦夺下东三郡,大汉有三面受曹魏威胁,不论是粮草还是兵力,都会变得更加左支右绌。

  但…所谓祸兮福所倚,一旦大汉能顶住夺下东三郡后增加的压力,那么这些压力,将来就会压到曹魏与孙权头顶。

  而刘禅与丞相既然决定以赵云、邓芝统兵去收复东三郡,就是做好了顶住这些压力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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