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270节

  无人敢靠近。

  无人敢灭火。

  火趁风威,风助火势。

  甲板上的船火越烧越旺。

  这艘能承载两千余甲士楼船,原本能够凭借着船身高大的优势,在汉水上居高临下,纵横无敌,今日却没有发挥出它应有的作用。

  接近这艘楼船的汉军战舰上,除几十人不幸中箭负伤外,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像样的伤害。

  而此刻,这艘楼船首舰周身上下愈燃愈烈的火势,已经宣告了它的结局,除了焚毁沉没于此,再无第二条路可言。

  更下游,因为收不得锚而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的吴军战船,此刻纵横交错,胡乱挤成一团,大火在船只间迅速蔓延。

  船上吴军将士见逃脱不得,纷纷弃了甲胄,跳水逃生。

  唯有最下游,以及靠近南岸的二三十艘战船,因为远离火源之故,得以断缆收锚。

  或是在惊恐无措中顺流而下,逃离这片火域。

  或是见步骘楼船起火,奋力摇橹前来救援。

  燃火的楼船,行速缓慢。

  傅佥留十余艘舰船监视楼船,其后便亲率艋艟、斗舰、突冒、戈船二十余艘,向南岸驶去,阻止吴军战船接应楼船上的吴军。

  不多时,楼船上便开始有吴军将卒跳水逃生。

  汉军没有打捞吴军的意思,远的举弓弩射杀,近的则擒住砍杀,但跳水的吴人实在太多,而负责监视的汉军又实在太少,不少吴军跳水后径直往北岸游去。

  岸上。

  五六千吴军步卒,早已被汉水上的滔天之火惊得大乱无措,此刻又彻底失了水师舟船的箭矢掩护。

  万余汉军步卒再无任何顾虑,以无匹之势杀向岸边吴军。

  所谓的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在这一刻完全就是谬论,吴军没有因陷于死地而生出胆气,反而是越发绝望。

  赵云、高翔亲擂战鼓激烈士气。

  爨熊、李球、阳群、阎芝诸将披上了盆领重铠,身先士卒,冲入吴军战阵。

  汉水上的吴军欲上岸逃生。

  汉水畔的吴军被挤进水里。

  被唤作“雀室”的楼船最高层。

  步骘、黄柄、孙胤诸将,怔怔看着楼船上怎么也扑不灭的大火,又看向岸上,只见汉人赶杀吴军之状,宛若虎入羊群,纵横莫当。

  诸将无不绝望。

  岸上。

  赵云与高翔两员老将并肩而立。

  眼前那艘楼船共有三层,每一层四周都建有三尺多高的女墙,以防御箭矢攻击。

  每层楼的四壁,还蒙上了皮革。

  本意就是加强守御的同时防火。

  然而这艘楼船遇上了有史以来首次出现在战场上的猛火油,一点作用都没能发挥出来。

  “可惜石漆存量不多,不足以在江水上对付吴军水师。”高翔略有些遗憾地叹了一气。

  这些猛火油的原料便唤作石漆,出自上郡高奴,生于水际沙石之间,与当地泉水相杂。

  当地豪强富户以瓮盛之,掘池贮之。

  或是用来煮盐,或是作为灯油,或以其烟煤为墨售予士人,又或是直接将石漆售给医者,作为一味药材使用。

  在三月初,杨条刚归义时,其人便从安定带来了百余罐“石漆”,以助大汉施行火攻之策。

  天子对此物极为重视。

  但点火试验过后,又觉得石漆所燃火势不够迅猛,说什么石漆成分过于复杂、燃点过高之类的话。

  之后,便命匠人在五丈原上作蒸馏设备以炼之。

  长安未定之时,天子、丞相便已确立了一旦长安克复,便要趁势夺下东三郡的战略。

  为了弥补汉中战船不坚,水师不精的劣势,天子直接命杨条遣人去安定、上郡诸县求购、征收石漆,共得千余罐。

  长安克复后,天子东巡冯翊,抽一日去了一趟北边的高奴。

  其后便直接从临晋调了一千甲士前往高奴县,霸占了几处出油点,设立『猛火油作』,直接就地将石漆炼成猛火油,再运往长安。

  唯一可惜的一点,据赵云所说,石漆的出产速度并不快,预计一年仅可得二三百罐上下。

  今日所用猛火油七八百罐,乃是安定、上郡诸豪强数年之积蓄,短时间内难以再生。

  倘若不是江水太过宽阔,猛火油数量太少,大汉或许不会将这猛火油用在汉水之上,而是会留着对付孙权在江水上的水师主力。

  不过,现在就将这秘密武器掏出来,也并非没有好处。

  现在曹魏依旧势大,汉吴就算不能再度结盟,也应点到为止,大汉目前的国力,已经不能再支撑一次大型战役了。

  但…吞并东三郡是可以的,只要将汉中部分守军调往东三郡即可,而为了能顺利夺下东三郡,让孙权痛上一次,猛火油便不能再藏。

  西城一旦得胜,只要曹魏再在襄樊击败孙权,那么大汉或许还可以顺流而下,尝试把前线从白帝城推进到秭归,甚至推进到夷陵。

  孙权知道有猛火油此物,却不知道大汉究竟有多少猛火油,必然还会因此心生忌惮,绝不敢再轻易与大汉在水上一战。

  按天子的话说,只要往后不再轻易使用猛火油,莫使吴知汉虚实,就能对吴贼达成战略威慑,为大汉的壮大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眼下,夺下西城已是必然之势。

  高翔一边畅想着大汉一片光明的前途,一边看着汉水。

  火光映天,江流如血。

  夷陵之火,仿佛又在眼前重燃。

  只是此番,大火焚的却是东吴旌旗与舟船。

  至于此时,大局已定,不论是江上战事还是陆上战事,都已进入了扫尾阶段,无须大将指挥。

  高翔行至赵云身侧,与赵云一并望向那艘被烈焰噬咬的高大楼船,长长地舒了一气。

  “车骑将军,步骘者,吴之柱石也。

  “孙权外戚,持节督军,镇西陵几近十载,恩威并著于荆州,今困于舟船火海,战无可战,遁无可遁,唯死与降耳。”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最后道:

  “然吾料之,若我等不加劝诱,彼必为吴殉节死命。

  “夫殉节者,义也,我等岂成全吴贼之义乎?

  “昔吕蒙白衣渡江,荆州为吴贼所夺。

  “糜芳、傅士仁、潘、郝普之辈,皆望风附逆,叛汉归吴。

  “孙权纳之,宠以高位。

  “荆土之民,莫不侧目。

  “至于范疆、张达,斩张将军英颅诣吴,孙权亦以列侯之爵酬之,待之甚厚。

  “此仇此恨,不可不报!”

  说实话,高翔不想让步骘死。

  当年关羽失荆州后,麋芳、傅士仁、潘、郝普,乃至于不久后斩张飞首级降吴的范疆、张达,无不受孙权殊遇厚待。

  降人在他国异域得到重用,显其才德,就是用来恶心大汉,以向天下人证明大汉无德的。

  大汉君臣,无不为之切齿痛恨。

  眼下,步骘可一鼓成擒,高翔也想让孙权尝尝这种外戚兼大将降敌是何滋味。

  “韩当之子韩综举族降魏,孙权震怒,暴跳如雷,往往切齿终日。

  “倘若步骘这个被委以重任的外戚重臣降伏于汉,孙权之怒,又当如何?”

  赵云未语,只以目光示意其言。

  高翔便继续道:

  “步氏一门,贵震江东。

  “步夫人宠冠权之后宫,所诞二女孙鲁班、孙鲁育,尚以吴中全、朱二姓。

  “若步骘降汉,以孙权之疑忌,岂有不波及步氏全族者?

  “一旦波及步氏一族,娶权二女的全、朱二氏,又当何如?

  “届时,江东人心岂能无动?”

  闻言至此,赵云深深看了高翔一眼,终于开口:

  “伯翼之意,我已知之。

  “如伯翼之言,假使步骘战死,则吴人壮其气,哀其忠,如是,反坚吴人抗汉之心。

  “假使步骘降伏于汉,则吴人当知吴之坚壁非不可撼,吴之忠勇非不可屈。

  “若此,吴人之心无有不乱者。

  “当年云长兄长水淹魏之七军,唯一得以持节督军的于禁,威名尚在张辽之上,却降伏于汉,曹魏朝野震动。

  “步骘于孙吴声威何其巨大,绝不下于伪魏外将之首的于禁。”

  高翔颔首直言:

  “依愚之见,许其献降。

  “便与其言,大汉之所以与孙吴开战,不过是为东三郡而已。

  “今孙权与曹魏对峙于襄樊,一旦襄樊战事不利,则大汉必将顺江而下。

  “到时,莫说襄樊,就连荆州亦非孙权所有。

  “假使步骘举众降汉,则吴蜀之盟尚有再建之可能。

  “而假使步骘决意为孙权死命殉节,则汉吴之仇愈深,汉吴之盟既不可建,大汉必尽诛此间吴人,斩草除根,报仇雪恨!”

  赵云闻言点点头:“便依伯翼之言。”

  赵云当然明白高翔是何用意。

  步骘殉节,只会让吴人壮气。

  步骘降汉,才会让吴人气沮。

  不多时,赵云亲自提笔用印。

  一纸劝降之信,书于白绫之上,射入吴军楼船。

  『大汉西城之征,非为伐吴。』

  『实乃汉中大汉腹心咽喉之地,西城处汉中东塞要冲,不可假于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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