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完,申仪再追上前去,行至那持节而来的汉使身前为其引路。
汉使入得申仪豪宅,根本不顾什么主客之道,直接一屁股就坐到了申仪的虎皮主座之上。
但坐归坐,其人手中节杖却仍旧紧握不放,立得比他腰杆还直,冷着脸一言不发。
见那汉使如此无礼,随申仪回府的将校僚属们既恼且怒,不知当如何是好。
打又不敢打,杀更不敢杀。
申仪坐在左上首,看着汉使手中节杖,问道:“不知汉使贵姓,官居何职?”
孟光昂然道:
“雒阳孟氏,孝灵帝太尉孟郁族子,大汉大司农孟光孟孝裕是也,足下便是西城申仪?”
这不废话吗?申仪先是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复又赶忙收住表情,谦恭答曰:
“正是在下。
“久仰大司农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孟光的自我介绍,就差没把祖宗十八代全都拉出来了,显然是个好虚名的浮夸之人。
而且据申仪所知,孔明相府尽掌蜀汉军国大事。
所谓九卿之一的大司农,不过是尸位素餐的虚衔而已。
至于什么雒阳孟氏,根本不是什么入流的大姓。
还有那所谓的太尉孟郁,更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大人物。
不过依靠其兄,中常侍孟贲那阉宦得以鸡犬升天的小人罢了。
而这孟光却自鸣得意。
想通这些,申仪已经对这叫作孟光的汉使小视了起来。
观察一番孟光神色,见器人仍然神色倨傲,对他刚刚拍的马屁没什么表示,才又道:
“汉使,先前…大汉镇东将军邓伯苗曾至魏兴…西城与申某一叙,今又以大司农持节而来,足可见大汉对西城之重视。
“申某属实惶恐,有归汉之心。
“但如申某前言,魏国科律,城围百日援不至而降敌者,其族无连坐之罪。
“吴军围城已两月有余,还有五十二日便足百日。
“还望汉使能回禀赵车骑,希望赵车骑能给申某、给城中将校官属一个机会。”
孟光有些愤怒地白了申仪一眼,对申仪之言不置可否。
少顷,申仪又道:
“大司农,仪窃以为,曹休与孙权对峙于襄樊,定无法再援西城。
“仪与城中将士已识大汉天威,皆有归汉降伏之心。
“只是…仪与诸将皆惜族人、质子性命。
“若大汉再给我等五十余日,必可兵不血刃而据有西城。
“我等降人亦必感激涕零!
“或解甲归田!
“或为大汉前驱,讨魏伐吴,无所不可。
“今大汉若挥师强攻,仪恐不能尽说将士归汉,刀兵一起,反伤将士性命,仪为大汉之不值。”
孟光持节起身,问:“不知座中何人有家属在魏为质?”
此言落罢,十几人站起身来。
孟光环顾众人,最后持节而进,缓行至席间距申仪最近之人,也即此间最为健壮之人。
其人虽然健壮,但个头却是不及孟光这个洛阳贵族,此时被孟光怒目俯视,颇有些不甚自在。
就在所有人都莫名其妙,不知这年老体弱的汉使将欲何为时,电光石火之间,那汉使骤然一动,室中突然响起“铿锵”一声。
但见其人手中节杖竟如剑鞘一般拔开,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之际,其人手中已出现一把三尺铁剑。
一提,一扫,一剑封喉。
鲜血飙出。
那人捂着脖子,直直倒下。
而到了此时,室中众人包括申仪在内,都仍处于呆滞之中,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不敢置信。
等他们回过神来时,孟光已一个箭步趋至申仪之侧,剑横申仪颈项之上。
“如尔等所见,彼非降汉,彼之家属质子,无须连坐矣。”
座中寂然。
座中哗然。
申仪战战兢兢,脑子里突然就飙出许许多多汉使擒贼擒王,斩其首恶以震慑群小的故事。
无人敢动。
未几,城外鼓声、喊杀声一时俱起大作。
众人无不惶恐。
被刀横脖梗的申仪惊骇失色,却不敢妄动,那唤作孟光的汉使,就躲在他身后。
但凡室中有人妄动,申仪便将老命不保。
过不多时,一人奔来。
见室中情状,愈发惶恐无措。
“将军…不好啦!”
“蜀汉天子龙纛骤至!”
“汉军…汉军正在攻城!”
“城西…城西守将潘茂已将城门大开…降汉了!”
申仪头晕目眩,摇摇欲坠。
襄樊。
五重楼船之上。
孙权远远看见潘璋、留赞二将,脸色已是惨白无比。
其人身侧,陆逊亦是神色惴惴,不能言语。
第207章 孤怎会如曹丕一般刻薄寡恩?!
“败了?”
“怎么会败?”
“孔明怎会败盟?!”
“定是阿斗……定是阿斗!”
孙权已是惊怒交加,暴跳如雷。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一滞:
“子山呢?”
“子瑜呢?”
“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闻听至尊此问,潘璋、留赞二将俱是口中嗫嚅,不知所言。
也无须二将开口,从他们欲言又止、举止无措的神情姿态中,孙权已经猜出了许多。
只是……战归战,败归败。
步骘、诸葛瑾二将竟然未归?!
一念至此,孙权恍惚失神,已是方寸大乱。
“至尊…末将无能!”留赞涕零而跪。
潘璋见状,也随之跪下,与留赞一并匍匐在甲板上。
孙权闻声见状终于回过神来,紧接着踉踉跄跄、摇摇欲坠,几乎摔倒在甲板上。
解烦督陈赶忙将至尊扶住,神色同样苦涩。
不过是一座小小的西城,大吴却连失步骘、诸葛瑾两员大将重臣,岂不谓因小失大?
一时间,这位解烦督想到了在逍遥津不幸故去的父亲陈武。
大吴此败所失甚大…可以说不啻于当年逍遥津之役了。
潘璋、留赞二将仍匍匐在甲板上泣零不起,孙权在陈搀扶下,终于慢慢站稳了身形。
复又上前,半躬着腰身将留赞、潘璋二将扶起。
潘璋垂首,欲言又止。
留赞则是面无人色,泣不成声,将西城发生的战事细节一五一十与孙权道来。
而随着留赞所描绘的战场细节越来越多,陆逊、徐盛、朱然等人也就越发惊疑不定,脑子里一个又一个疑问不断冒出。
山上明明已伐林防火,怎会火起如此迅速?
到底是什么油,竟能在水面上如此迅猛燃烧?
又为何其火竟如附骨之蛆,就连覆沙铺毡都灭之不得,以水沃之反而使火越炽?
陆逊、徐盛诸将都在关注,为何吴军竟会败绩。
而大吴至尊却仍旧失魂落魄,六神无主,还未从步骘、诸葛瑾二将未归之事缓过神来。
“你说唐咨缚程咨降蜀,此事属实?”孙权目眦欲裂,咬牙嚼齿,与此同时,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刻意回避着什么。
留赞颔首,面色挣扎。
唐咨降蜀,至尊都不堪忍受。
若得知左、右将军尽已降蜀…
他不敢再想,也不敢再说。
孙权看着留赞沉默片刻,仿佛猜到了什么一般。
在百般挣扎之后,终于咬着牙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要回避的问题:
“子山、子瑜……有没有人知道他们二人的消息。”
留赞闻言与潘璋相觑,欲言又止数次后才终于讷讷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