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若如此,朕便放归步君。
“望步君到时与吴侯说,希望他能多为天下万民想想。
“汉吴可并力北除曹氏之狼顾,待北方已定,朕再与吴侯徐议天命之分。”
步骘一滞,默不作声。
他降汉本意,就是为了给汉吴之盟一个缓和的余地。
现在看来,他果然做对了。
就在此时,府中下人将饭食端到了门外。
刘禅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吩咐下人将饭食端进来,而后便端坐几案前,就着汉水鲤、葵菜羹,把那碗粟米粥饮完。
步骘同样捡起了筷子,把自己那份饭食吃完。
“这是何物,把厨子叫来?!”
赵广惊怒之声突然在室中回荡,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步骘亦抬目望去,却见那所谓龙骧中郎将把手往刘禅几案一探,而后捉起了什么东西。
刘禅摇头笑笑,道:“辟疆,不必如此。”
赵广惊怒之色未消,道:
“陛下,那厨子明知是陛下要用饭食,何以会如此大意粗心,致有菜混于菜羹之中?!”
这厨子本是负责给赵老将军做饭的,室中谁都可以顺陛下之意平息此事,但赵广不能。
而且,天子饭食饮水绝非小事,不可不察。
厨子很快被两名壮硕的龙骧郎架了进来,待龙骧郎放开手后,其人似是无骨一般直接瘫软在地。
“陛下…陛下饶命啊!
“仆…仆亲手洗的菜…
“仆以灰水去虫,以清水濯尘。
“洗菜七遍,明明洗得很仔细,不能再仔细了,不可能…不可能有菜的……”
那瘫倒在地厨子已吓得魂不附体,鼻涕眼泪一把抓。
“休要狡辩!”赵广上前一把揪住厨子衣领,将厨子提了起来。
“陛下用膳何等大事,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差池,若是被别有用心人投毒呢?!
“你是不是别有用心之人?!
“来人,把庖厨内所有人全都抓起来,严加审问!审不出来,便全部处死!”
厨子愈发惊惧惶恐,最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没见过此等场面的龙骧郎们亦是微微变色。
说实话,就连刘禅都有些意外。
自北伐以来,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哪怕一次个人安危上的问题,今天确是他第一次见到赵广这位龙骧中郎将如此愤怒尽职。
对于他这个有过现代食堂生活的人来说,一只小小的菜虫,吃下去就当作补充蛋白质了,所以就没怎么当回事。
而且…今天也不是他第一次从菜里揪出菜虫来。
在关中时,他便常与将士同吃一个锅里的饭菜。
偶尔也会遇到菜虫,但都被他随手丢了,没有被赵广发现罢了。
不多时,所有进入过庖厨,接触过天子所用饭菜酒水的下人全部被龙骧郎抓了起来,正要带走。
刘禅走了出去,将他们拦住。
“不必如此,把他们都放了吧。
“人总有疏忽之时,菜虫而已,与葵菜混同一色,寻不出来亦是情有可原。
“辟疆刚说要对他们严加审问,审不出来,便全部处死。
“真若如此,除非有人不顾亲眷之诛站出来承认是自己主动投虫。
“否则的话,恐怕这些人全部都要被处死了。
“朕躬安好,何至于此?
“在此用食,不过朕临时起意。
“若因此而使九人枉死,朕心何安?”
赵广脸上怒色未消,还欲再说些什么,刘禅却笑吟吟地拦了下来,让他不必再多说了。
随即吩咐龙骧郎,让龙骧郎放走了这几个被吓得泪流满面、魂不附体的下人。
又亲自对下人宽慰道:“往后多注意些,莫要让步君的饭食里出现菜虫了。”
“是!”
“谢陛下!”
所有负责膳食的下人尽皆下跪叩首谢恩,仿佛劫后余生。
刘禅又回到室内。
刚刚昏死过去的厨子已经醒来,似乎是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仍然瘫软在地。
见天子进来后不住叩首求饶,自证清白。
刘禅笑着对赵广道:“辟疆,你给步君换一个厨子吧。”
“唯!”赵广俯首听命,瞪了那厨子一眼。
厨子闻言见状,已是面无人色。
刘禅看向厨子,笑道:
“你遣人跟子龙将军说说,让子龙将军忍痛割爱,将他这厨子让给朕吧。”
包括这厨子在内,室中所有人尽皆愣住。
“你做的饭菜很合朕胃口,那道有菜虫的葵菜羹尤甚,你用了什么特别的调味吗?”
那厨子既惊且惧,连连答道:
“陛下…今日几道菜肴…仆用了山菇磨粉作为调料!”
刘禅恍然,笑道:“好了,你往后便去为朕操膳吧。”
“唯!”厨子再度叩首。
刘禅转身便要离去。
然而走不数步又停了下来:“对了,你叫什么?”
“仆名刘兴祖!”厨子赶忙道。
“好,朕记住了。”刘禅笑着点点头,最后带着赵广、姜维等人离开了这间宅邸。
那厨子也被龙骧郎带走。
少顷,府门关闭之声传来。
步骘这才从室内徐徐走了出来。
看着那扇关起来的大门,再看看在院子里仍旧泣不成声,惊魂未定的下人,步骘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踱步回室。
第210章 吴之嘉瑞
“求和于蜀?!”孙权暴怒之声自楼船飞庐内传出,惊得舱门外的解烦卫们为之一凛。
“蜀背信弃义,坏盟败约,俘孤心腹,杀孤爱将,尔等…尔等竟劝孤求和于蜀?!
此言未落,舱内便已传来杯盘器物猛烈砸击之声。
旋即又寂然一时,舱外的解烦卫甚至能听到至尊的气喘呼吸声。
至于陆逊、朱然、顾谭、是仪等重臣,就好似不在舱内一般。
待至尊喘息声稍平,大都督陆逊的声音终于自舱内传出:
“至尊…方今非意气用事之时,蜀军既已破盟开战,则江州李严、永安陈到所领水师,必已枕戈待旦,蠢蠢欲动!
“一旦曹魏…一旦我大吴于襄樊战事不利,曹魏追我等至江陵。
“蜀人势必如邓伯苗所言,将顺流而下!
“若此,则西陵、江陵、武昌三处江南要害之地,战端一时俱起,我大吴以何拒之?
“至尊!我大吴精锐于襄樊与曹魏对峙已有数月,师老兵疲!
“今国家又失大将,士无战心…再不与蜀联和抗魏,臣恐如邓伯苗先时所诫,江南或非大吴所有!”
“陆伯言!”孙权突然自屏风后抽出宝剑,在众人猝不及防间一剑挥下,斩几案一角。
而后提剑四顾,环视一众文武一圈,怒道:“诸将吏但敢复言求和于蜀者,与此案同!”
陆逊、朱然、张承、是仪等人无不愕然静默。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纵使没能在赤壁之战前亲见至尊斩案的顾谭、朱异、凌烈等小辈,见到这一幕也明白了至尊的决心。
大督陆逊与右督朱然面面相觑。
孙权收剑回鞘,再次环顾一众文武,少顷掷地有声道:
“今日之江南,与五年前岂可同日而语?!
“五年经营,我大吴于荆州根基已深,民心已附,魏贼数欲来夺,不能奈何,今纵使魏蜀并来,我大吴亦必却之!”
此言似乎有几分道理,朱然、是仪等人一时也不知当如何辩驳。
江陵重镇在关羽的营造下,本就已经固若金汤。
经过大吴十年营造与巩固,实可谓坚不可拔。
武昌作为新都,凭山带水,堡垒数十,与曹魏襄樊防线一般无二,同样不是曹魏能够奈何的。
然而陆逊再次出言:
“至尊,不与蜀联和,江陵武昌重镇或不可拔。
“但巫县、秭归、西陵呢?一旦曹魏围江陵,西线失援,则得势者非魏非吴,乃蜀也!”
孙权怒道:“难道与蜀联和,蜀就会答应吗?!”
陆逊为之一滞,不知所言。
朱然、是仪、张承等人,亦是面色不佳。
确如至尊所言,事已至此,就算大吴厚颜与蜀请和,蜀国也极大概率不会直接答应。
至少在曹魏撤军北返前,蜀军一定会去试一试,能不能趁此时夺回巫县、秭归、西陵,这三个控扼长江出口的要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