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吴破盟一战,极有可能把吴国推向曹魏。
不管北伐以来战果如何辉煌,大汉还未来得及将之巩固,国力支出业已接近极限,一旦魏吴联手,所有战果都有可能得而复失,朝中出现反对的声浪是必然之事。
“巨违以为,魏吴会联手与否,倘若联手,大汉可能一战?”蒋琬问道。
专业的事便交给专业的人,成都没有人比向宠更懂军事,诸府属此来一是让向宠关注城中动向,二是跟向宠求个心安。
“陛下关中大胜掀起的余波,短时间难以平息。
“关中战事已毕,魏吴二虏却仍于襄樊对峙,何也?
“不论是魏是吴,都欲挫败对方取得一胜,以安抚境内人心,巩固曹、孙权二主威权。
“然而,魏吴国中大臣,却与国主未必一心。
“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上下不能一心,则其兵势已衰。
“丞相、魏骠骑坐镇关中,司马懿所统潼关之卒,不过残兵败将,诚不足虑。
“永安则有江关天险,当年夷陵一战,孙权乘胜犹不敢追击,况其新败,又失大将偏师,士无战心,不能进取。
“是故,宠以为,纵使魏吴二国联和,亦不能奈何大汉。
“然我大汉自关中克复以来,破竹之势仍在。
“兵者,势也。
“此时不夺三郡、夷陵,将来便是花更多兵力、粮草、财帛,未必能将之夺下。
“且,赵车骑刚自关中旋师便立即挥师东向,恐怕……”
向宠说到此处止住。
蒋琬等人尽皆意会。
今年不打,再过三五年,国力强盛,赵车骑可还能再为国征战否?
兵势兵势,赵车骑一人可当大军十万,一旦国家失帅,为之奈何?
向宠继续道:
“至于养精蓄锐,大汉不过关中、益州二州之地,百万之口,岂能养得过曹魏、孙吴?”
向宠一番言语下来,有理有据,总算给一众不谙兵事的府僚们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向宠却意犹未尽:
“陛下、丞相、赵车骑是否要尽夺三郡、尽据三峡,不在大汉,而在魏吴。
“若魏吴有盟,则据关守险。
“若魏吴有战,兵势不可卒解,则试取之。”
其弟向充思索再三,问道:“若取下之后不能坚守呢?岂不徒耗兵马钱粮?”
向宠摇头:
“东三郡、夷陵俱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
“大汉兵马粮秣顺流下援易也,魏吴逆流上攻难也,此天授我大汉之地,取之何疑?”
…
长秋宫。
永宁殿。
机杼声轧轧响起。
张皇后身着素色云纹深衣,腰束绛绡,坐于一架五十蹑织机前,左手提综,右手引梭。
随着脚上踏板翻飞,梭如银鱼,在经纬间倏忽来去,一线一线,皇后以锁地之法使底纹细密如鳞,再以挖花挑出云纹,将云霞织入锦里。
纵是锦官城里手艺最好的匠人,最苛刻的监造,见到这一匹织锦、这一手技艺,也绝挑不出任何瑕疵,非有五六载织造之功不可为此。
王贵人站起身来,抹了抹额头细汗。
所谓男耕女织,由于织机结构复杂,颇需耗神费力,织布并不比耕作轻松太多,至少对于女子来说,确是一项颇耗体力的工作。
每日操劳三四时辰,两个月才能织出一匹蜀锦。
见皇后仍然乐此不疲,王贵人从腰间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上前为皇后擦汗。
“自陛下御驾亲征,大娘子日日与机杼为伴,竟比从前练剑还勤。”
王贵人低声道,语气里半是心疼,半是调侃。
皇后莞尔,目光仍不离锦面:
“陛下在前线为国操劳,而我在皇宫,什么也不能为陛下分担,只能为陛下织几件衣服送到前线,盼陛下暑凉冬暖。”
王贵人道:“可奴婢怎听闻,大娘子至今未曾寄一衣与陛下?”
皇后停梭:
“谁说的,寄有一件的。
“但陛下来信言,他在军中,与诸将士同甘苦,共衣袍,实不宜着蜀锦华服。”
“那大娘子还要继续织?”王贵人不解笑道。
皇后轻抚锦面,嘴角含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
“陛下往日最喜欢我为他织的云纹锦衣,待陛下回到成都,我再将这些……”
王贵人却是忽然将她打断,再次调笑了起来:
“哦,奴婢知道了!
“待陛下回到成都,见到大娘子为陛下织的锦衣,便当知大娘子为陛下做了……”
“好了,休得多言。”张皇后将王贵人打断,继续坐回织机前摆弄起了梭子。
王贵人见此情状,以袖掩口,噗嗤一笑:
“当年大娘子未嫁陛下时,弯弓跃马,左牵黄,右擎苍,英姿不让儿郎。
“今日却温言婉婉,手中织杼,全然贤妻良母模样了!”
张皇后不以为意:
“贤妻良母怎么了?
“既为皇后,自当有母仪天下之责,总要收收性子,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顽劣了。
“就是…就是没能为陛下诞下皇嗣,没能当成良母,有愧于陛下,有愧于国家。”
王贵人闻此一滞,思索再三,最后道:
“大娘子,你说…陛下亲征得胜,意气风发,天威一时无两,会不会变了心,回来之后对大娘子不再像从前那般了?
“不然…不然他为何要在关中迎娶别的女子?”
“休得胡言,真若如此,陛下不会将小妹接去长安。
“至于迎娶关中女子……天子娶亲,岂与平常人家相同?
“不过政治联姻而已,你呀,这么多年了还是什么也不懂,回去多读些汉书,不然的话,往后怎么能为陛下分忧?”
王贵人瘪瘪嘴做了个鬼脸:
“是是是,大娘子倒是给我几本汉书,我回去一定读。”
第213章 家祭无忘告乃翁
“殿下,丞相夫人入宫朝庆,太后请殿下至长乐宫共叙。”一名女官行至皇后身后恭敬道。
“夫人已入宫了?”张皇后闻此顿时眉飞色舞,喜不自胜,旋即领着王贵人便往长乐宫去。
长乐宫。
永寿殿。
殿内早摆下一溜乌木小几,案上只设果盘,佳酿,别无仪仗。
见皇后身至,丞相夫人笑吟吟上前,与赵云、魏延、刘琰、董允等重臣的夫人一并向皇后行礼。
皇后回礼,又向太后行礼问安。
礼罢,便从女官手中接过亲手做的雄粗饼,献与太后,又将另外几枚赐与一众大臣夫人。
“臣妇谢殿下赏赐。”丞相夫人与一众大臣的夫人受皇后赐礼,皆委身向皇后致谢。
今日乃是仲秋,敬老之节。
自先帝崩殂,重臣的夫人们每年今日都来皇宫为太后贺。
气氛一开始很热闹和洽,但说着笑着,太后却忽然叹了一气。
“这殿里今年又少了两人,你们呀,得闲便常入宫跟哀家说说话,住在皇宫里什么都好,就是念你们时不能去寻你们。”
众妇闻此也有些黯然。
每年能来殿中为太后贺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到年纪了。
太后见状赶忙又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哀家近日有些馋桂花糖,今岁谁家园子里的桂花蒸了糖呀?”
“回太后,臣妇府里那株丹桂今年疯了似的开,臣妇用蜂蜜渍了,明日就给太后带来。”
刘琰的夫人胡氏言笑晏晏。
先帝崩后,她常入宫陪伴太后,与太后情如姐妹。
一众夫人与太后、皇后也不聊什么家国大事,只是话话家常。
话题从花说到糖,从糖说到香,从香说到医,又从医绕到针线。
赵老将军夫人取出一条尺宽的连云锦带,递给丞相夫人:
“夫人,我给阿瞻做的腰带,线是我家小女自己纺的,她嫌织造的颜色闷,偷摘了蒋长史家木槿染的。”
“艾,谢谢赵夫人。”黄月英笑吟吟接过,“真好看,织得好看,颜色也好看。”
赵夫人与丞相夫人说笑了几句,最后和蔼地看向皇后:
“殿下,臣妇窃觉此木槿之色殊丽罕有,极衬幼子雪肤,所以为殿下另留了数幅锦线,相信不久之后定能用上。”
“借赵夫人吉言。”张皇后落落大方地笑着回应。
赵夫人赠诸葛瞻腰带,太后当然不能吝啬,命人去后殿取一些适合男孩子的珍玩宝物赐下。
张皇后同样命侍婢取来一物,亲手递给黄夫人:“夫人,这是我闲时给瞻儿织的衣服,夫人回去看看合不合体。”
黄夫人接过后展开比划,笑道:
“自是合体的,殿下有心了,臣妇替瞻儿谢殿下赏赐。”
不多时,太后便同一众大臣之妇一起,向丞相夫人传授起了她们的育儿经。
丞相荷国家之重,却一直到四十六岁才与黄夫人得一亲子,也就是他为天子写下出师表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