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00节

  不是说不还前府君便不收手?

  事实上,还是各种利益的相护纠缠与绑定。

  这便是大汉在三巴之地、南中之地的政治生态了。

  以强硬手段直接平乱不是不可。

  但朝廷要计较,是换个太守的成本更低,还是以武平乱的成本更低?

  结果不言而喻。

  而现在天子留李严一命,既凸显了天子之仁德,显天子不愿轻罪托孤之臣,以伤先帝之明。

  而由李严亲自监斩大逆之人,既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也令李严自废武功,人心不附,自此以后,无有敢与李严交通者。

  随着天子亲自坐镇江州,召见江州诸将,收拢军心,把本就并非铁桶一块的江州再次分化瓦解,江州军区内诸郡县长吏弹劾李严的奏表已如雪崩一般涌至江州。

  更有数十人联名上书,历数李严在军州之罪状,希望天子莫要被豺狼蒙蔽圣心,当诛之无疑。

  天子留中不发。

  又数日,李严卸下江州都督、前将军印绶,与寥寥亲朋于江州玄武门码头默然相别,奉妻母幼弱,乘上逆流入京的舟船,就任新职。

  而李严之子李丰,暂领江州左都护之职,统万人都护军州。

  曾任巴西太守的荡寇将军阎芝,自汉中前线赶至江州,任江州右都护,统军万人,与左都护李丰并护军州。

  不日,李严部下谋逆,李严卸江州都督之任的消息,先李严一步回到了成都。

第223章 枪杆子,笔杆子,秤杆子

  江州发生的种种事情尚未传回成都,相府令史李福终于带着上庸克复的捷报,及朝廷追谥忠烈这则同样振奋人心的消息回到了成都。

  最先闻知消息的相府幕僚,无不惊喜,道贺连连,就连在相府内外忙忙碌碌的奔走小吏,行走之时也都面带笑颜,脚步轻快。

  还不待上庸之捷及天子追谥之诏露布天门,两则消息便已如洪水决堤般自相府溢出,滔滔不绝,顷刻漫盖整座成都。

  自天子离京亲征以来,大捷小捷源源不断。

  以至于天府之都不预政事的豪富百姓对于上庸克复一事,大多都已只是淡淡一顾,波澜不兴。

  反倒是朝廷一次性追谥十余忠烈这前所未有之例,在成都可谓一石激起千重浪。

  街闾巷末,凡知其事者,无不奔走相告,语声相接,未及日暮,朝廷追谥忠烈之事便已在这座天府之都尽人皆知,尽人皆谈。

  至次日清晨,天府四门张榜。

  榜文甫张,四门如市,百姓云集观榜者数以千万计。

  一时万人空巷,摩肩接踵,盛况几可比拟数月前『关中尽复,还都西京』这大捷之报传来之日。

  “『朕以不德……惧失天下之望』”

  “『今关中克定,西京克复』”

  “『虽天下未平,而将校之臣陨身锋镝。』”

  “『若不议追谥之典,何以答扬忠烈,慰忠魂于地下?』”

  “『今特命有司详核往烈,议定美谥。』”

  “『使后人知其所立,亦使国家不负功臣,以垂无穷。』”

  “『……谥关羽曰壮穆侯。』”

  “『……谥张飞曰桓侯。』”

  “『……谥黄忠曰刚侯。』”

  “『……谥马超曰威侯。』”

  “『……谥庞统曰靖侯。』”

  “『……谥马良曰贞侯。』”

  “『……谥冯习曰忠隐侯。』”

  “『……谥傅肜曰忠勇侯。』”

  “『……谥张南曰忠毅侯。』”

  “『……谥程畿曰忠刚侯。』”

  “『……谥杨洪曰敬成侯!』”

  内围识字之士人朗声宣读。

  挤不进内围之人与不识字之人,闻此皆是议论纷纷。

  靖安楼。

  成都最大的官营食肆。

  最近几月才突然出现,并在短时间内迅速风靡成都的说书人,正坐于高台帷幕之后。

  抚尺一拍,帷幕撤下,说书人羽扇轻摇,显出真身。

  未及说书人出声,阁楼数十高官贵胄,台周近百豪富,外围百余小有资财的才俊,以及有求于无钱入肆却又书瘾难耐,挤在门外侧耳倾听的稚子,尽皆鼓掌喝彩。

  少顷。

  诸般杂声尽歇。

  那位刘姓说书人左手抚尺,右手轻摇羽扇,以一种跌宕起伏的奇怪腔调振声出言:

  “昨日咱们说到先帝檀溪跃马、脱险惊涛,得水镜先生再荐名士!

  “今日便再续佳话,为诸君细讲先帝三顾丞相于隆中草庐,敦请丞相出山的那段风云!”

  “好!”

  “好!”

  满堂欢喝。

  “……次日,先帝同关、张二公并从人等来隆中。

  “遥望山畔数人,荷锄耕于田间,而作歌曰: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

  “『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

  “『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

  “『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

  “先帝闻歌,勒马唤农夫问曰:

  “此歌何人所作?

  “答曰:乃卧龙先生所作也。”

  “……”

  “……”

  食肆众人很快便全部入了神,静静倾听。

  闻得先帝再访丞相而不遇,无不嗟吁而叹,又对武功盖世、威风无两的关侯、张侯喜爱赞叹,觉此二公变得平易近人起来。

  就在此时,食肆中的皂衣小人,乃自小舍中捧出新出不过三月,便已风靡整座成都的奢侈饮品,单独奉予阁楼上的达官贵胄。

  众所周知,朝廷新设茗官。

  一如盐官、锦官、铁官、铜官。

  茗官产茗。

  茗有九品。

  奉上阁楼的茗饮,据说乃是大汉三公九卿、达官贵胄才有资格饮用的三品茗饮。

  此茗滋味如何?

  除阁楼上达官贵胄,无人知晓。

  围在说书人台下的豪富,纵使家财万贯也无缘得饮。

  往往一掷百千钱,才能购得一杯四品茗饮。

  四品茗饮,则是属于二千石太守校尉品阶之物。

  食肆一日仅提供二十杯,出价高者得之。

  到了五品茗饮,便是对应县令、县长品阶之物。

  一日仅供四十杯,亦由食肆众客竞价而得。

  唯有六品茗饮,食肆定价限量供应。

  一日二百杯。

  一杯五十钱。

  这便是两石粮食的价钱了。

  无日不是一经捧出便直接售罄。

  阁楼之下,往往有年轻的豪富一掷万钱,只为求一杯所谓三公九卿才能一饮的三品茗饮,想沾沾官气,却为食肆所拒。

  但被拒归被拒,这种为一杯香茗一掷万钱的豪气,很快便让他们在成都豪富圈子里声名鹊起。

  这便又引来许多青年争先效仿。

  但不论这些才俊出价多高,甚至有人出到两万一杯,三品香茗仍然不对阁楼以外之人售出。

  到最后,许多豪富子弟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竞价抢购四品香茗。

  食客只道此饮入口先苦后甘,较之寡淡无味、生涩苦口的井水,简直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纵使较来自西域的蒲桃美酒,都别有一番风味。

  蒲桃美酒是什么概念?

  当年孟达之父孟佗,以蒲桃酒一斛献与中常侍张让,不日便被拜为凉州刺史!

  曹丕曾经作诏曰:

  『华夏珍果甚多,且复为说蒲桃…道之固已流涎咽唾,况亲食之邪?』

  作为帝王,在自己下的诏书中,不仅谈吃饭穿衣,大谈自己对葡萄和葡萄酒的喜爱,还说只要提起葡萄酒这个名,就足以让人唾涎,更不用说亲自喝上一口。

  事实上,毫不夸张地说,蒲桃酒就与同样来自西域的胡椒一般,价比黄金。

  一粒胡椒真等于一粒黄金。

  一杯蒲桃酒也近似一杯黄金。

  而如今这风靡成都的香茗,尤其是品级三级以上的香茗,才出现不过数月,便已经有了胡椒、蒲桃酒一般无二、令许多豪家富户愿意为之豪掷千金的魅力。

  待第一轮香茗竞价结束,说书人自桌子上端起一杯寻常的六品香茗饮一口,才继续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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