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05节

  “昭襄王二十七年,司马错奉命统领陇西秦军进入蜀地,增补巴蜀士卒至于十万。

  “其人伐楚,兵分两路。

  “一路便是顺大江而下。

  “另外一路,则自柯入沅水,顺流东进,攻楚之黔中,也即今日荆州之武陵。

  “楚重兵布于大江沿线,对司马错沅水出兵始料未及,不能两顾。

  “最后秦军击败楚军,夺取黔中,直逼楚国都城。

  “楚国最后割地求和,划秦以汉水以北诸县及上庸、房陵二郡。”

  众将闻此有些惊讶。

  很多人并不知道,原来还能从沅水进入武陵。

  “陛下,沅水尚能行军否?”郑璞问道。

  刘禅颔首:“安南将军马忠马德信半年来已探明道路,携小舟翻山越岭三四十里,即可入沅水,用兵可三四千人。”

  “三四千人?”阎宇皱眉。

  三四千人,深入武陵吴之腹地,似乎有些少了。

  安东将军辅匡面有忧色,道:

  “陛下,臣闻孙权近年来频颁宽政,以恩抚武陵五溪夷。

  “又屡遣辩士说以祸福,馈以盐铁,岁岁不绝。

  “于是五溪诸夷感其恩惠,武陵遂无钞掠之患,吴、蛮之间,烽烟不举者三载矣。

  “一旦我大汉孤军深入,五溪夷或怀恩于吴,与吴国并力拒我,如之奈何?”

  刘禅想也不想,径直摇头:

  “侍郎马秉尝为朕言:

  “『五溪之民,其性若火,恩则炽而报之,仇则烈而雪之。

  “『虽历百世,誓不易也,此所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又闻其俗:凡结盟约,必刑彩雉取血,沥酒于器,共饮其血而誓。

  “若渝誓盟,则鬼神诛之,子孙不昌。

  “故五溪夷王沙摩柯,能终始不渝,虽死不贰,为大汉死命。

  “非为尽忠,全其誓而已。”

  武陵夷从来都是大汉可以争取的对象,整个荆州都附吴时,唯有武陵五溪夷一直不服。

  他们是很记仇的。

  你吴人杀我族人,更杀我王,竟还想我降服于你?你莫不是疯了?!

  刘禅有印象,三四年后,孙权授予潘符节,命其与吕岱督军五万讨伐五溪蛮夷。

  潘在数年间斩杀俘获几万人。

  自此以后,武陵五溪夷才逐渐衰落。

  听了天子之言,诸将恍然。

  辅匡想到了什么,问:“闻陛下之意,所谓游击,似乎与太祖、孝武皇帝时的游击将军不同?”

  刘禅颔首。

  游击的本义是“游而击之”,即率一支机动的正规军,根据战场需要随时调往各处,执行侦察、突袭、掩护、断后等任务。

  因此,前汉游击将军并不是“躲在山里打游击”的将军,而是正规军里的机动先锋。

  刘禅所言游击,自然并非此意。

  “彭越挠楚,诸君知否?”刘禅笑而问曰。

  众将一滞,齐齐想起了些什么。

  彭越与韩信、英布齐名,为汉初名将,时人评三人“同功一体”,而彭越也与二人一般,全部被高祖皇帝封为异姓诸侯王。

  楚汉对峙时,彭越一直领兵游动作战于梁、楚之地,扰楚粮道,数次迫使项羽回兵救援,成功助高祖在彭城大败后缓过了那口气,最后更协助高祖在荥阳主战场取得了优势,逆转天下大势。

  很多人都说,项羽惨败,最痛恨的人未必是高祖,未必是韩信,而是“胆小如鼠”的大汉梁王。

  刘禅见诸将颜色,便又道:

  “昔吴王阖闾欲伐楚,伍子胥、孙武为阖闾定三师疲楚之策。

  “将军队分为三部,每次只遣其中一部出击,另外两部休整。

  “当楚军全力应战,吴军则迅速撤退。

  “楚军回师休整,吴军另一支部队再出击。

  “如此反复,吴军迫使楚人疲于奔命,消耗其国力士气。

  “今朕欲以五溪夷长为我汉之彭越,再以安南将军马忠、安汉将军孟获,率南中之众佐之。

  “一则因粮于敌。

  “二则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若是,必使吴人欲战不得,欲止不能。

  “总而言之,我汉军分兵多路,从不同方向对吴军进行佯攻袭扰,牵制吴军,使其首尾不能相救。

  “待吴人疲于奔命之时,再择机实攻。

  “吴人北面有魏军虎视眈眈,西面有应接不暇,必败无疑。”

  …

  武陵。

  恩施。

  马良之子马秉率十余虎贲,携天子符节而至。

  两山之间,数百五溪夷人自山林草木中骤然起身,蜂拥而下,将十余汉人团团围住。

  马秉面不改色,有如平湖,与一众虎贲郎束手就擒。

第226章 盘王苗裔

  武陵源。

  绝壑如林,渊深万丈。

  马秉与一众虎贲郎尽被捆缚,推搡着来到一处深谷谷口。

  谷口狭窄,石垒如城。

  蛮卒露刃夹道,尽皆黥面纹身。

  戴獭皮之帽,帽插彩羽,色有不同。

  着短褐之衣,覆白犀之甲,以虎豹熊蟒毛皮为饰。

  即使已经见过不少异族,也知道南方异族多披发佐衽,奇装异服,好黥面刺身,但今日这些人还是给了马秉一种颇为新奇的体验。

  入得谷中,豁然开朗。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水上渔人、田间农人,俱皆披头盘发,着短裤短衣,与汉人殊异。

  夷人大寨正中。

  湛蓝湖水之上,建一吊脚竹楼。

  竹楼之内,夷王沙烈踞虎皮竹床,大马金刀而坐。

  “你们说,你们是汉人?”沙烈嗤之以鼻,以刀顿地。

  马秉不疾不徐道:“苗王此前应见过汉家符节、天子之印,我等此番带来汉家符节及天子圣旨,苗王可勘验一二。”

  “哼,难道吴人不能伪造汉家节杖圣旨?!

  “你们莫不是吴国细作,欲诓骗于我,刺我苗族军情?!”

  五溪诸夷,皆盘古苗裔,因自谓苗人。

  闻言至此,马秉伸手指了指自己眉间点白,道:

  “曾闻先父有言,苗族少主沙君与先父同岁。

  “曾并于剑峰湖畔,盘王祠前埋剑为誓,歃血同盟。

  “纵节杖、圣旨可为吴人作伪。

  “然仆眉间点白,众谓与先父无二。

  “不知苗王仍记家父否?”

  沙烈闻言一滞,旋即腾地自虎皮榻上起身,踏步上前。

  果然发现来人眉间点白,与马良马季常一般无二。

  于是五年前的记忆霎时涌现。

  夷陵一战前夕,汉侍中马良持汉天子符节而至,与五溪苗歃血盟誓,诛讨吴人。

  其后一年多时间直与苗人为伍,为他父亲沙摩柯参与伐吴出谋划策。

  最后与他父亲一并战殁于秭归,为吴将潘璋、马忠二贼所杀。

  尸首也与他父亲一般不知何在。

  许是碎尸万段,又许是沉入大江。

  而眼前这年轻士子,赫然与那汉侍中马季常三分神似。

  再仔细看,口鼻更仿佛与马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苗王恍惚片刻,返身回踞虎榻。

  “哼!马良之子又能如何?!

  “你们汉家天子,难道还欲以我五溪苗人为前驱,再令我苗裔壮士蹈于死地吗?!”

  马秉闻此,眉头微皱。

  自打夷陵之败后,五溪夷人损失惨重,为吴所逼,遁入山林。

  先帝在时尚有联系,先帝崩后,汉使每每赴武陵深处与五溪夷交结,却全部被赶了出来。

  后面,双方使命断绝,再无联系,直至如今。

  在双方使命断绝这几年,东吴对武陵蛮发布了一系列招抚之策,不可谓不诚,不可谓不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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