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襄王二十七年,司马错奉命统领陇西秦军进入蜀地,增补巴蜀士卒至于十万。
“其人伐楚,兵分两路。
“一路便是顺大江而下。
“另外一路,则自柯入沅水,顺流东进,攻楚之黔中,也即今日荆州之武陵。
“楚重兵布于大江沿线,对司马错沅水出兵始料未及,不能两顾。
“最后秦军击败楚军,夺取黔中,直逼楚国都城。
“楚国最后割地求和,划秦以汉水以北诸县及上庸、房陵二郡。”
众将闻此有些惊讶。
很多人并不知道,原来还能从沅水进入武陵。
“陛下,沅水尚能行军否?”郑璞问道。
刘禅颔首:“安南将军马忠马德信半年来已探明道路,携小舟翻山越岭三四十里,即可入沅水,用兵可三四千人。”
“三四千人?”阎宇皱眉。
三四千人,深入武陵吴之腹地,似乎有些少了。
安东将军辅匡面有忧色,道:
“陛下,臣闻孙权近年来频颁宽政,以恩抚武陵五溪夷。
“又屡遣辩士说以祸福,馈以盐铁,岁岁不绝。
“于是五溪诸夷感其恩惠,武陵遂无钞掠之患,吴、蛮之间,烽烟不举者三载矣。
“一旦我大汉孤军深入,五溪夷或怀恩于吴,与吴国并力拒我,如之奈何?”
刘禅想也不想,径直摇头:
“侍郎马秉尝为朕言:
“『五溪之民,其性若火,恩则炽而报之,仇则烈而雪之。
“『虽历百世,誓不易也,此所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又闻其俗:凡结盟约,必刑彩雉取血,沥酒于器,共饮其血而誓。
“若渝誓盟,则鬼神诛之,子孙不昌。
“故五溪夷王沙摩柯,能终始不渝,虽死不贰,为大汉死命。
“非为尽忠,全其誓而已。”
武陵夷从来都是大汉可以争取的对象,整个荆州都附吴时,唯有武陵五溪夷一直不服。
他们是很记仇的。
你吴人杀我族人,更杀我王,竟还想我降服于你?你莫不是疯了?!
刘禅有印象,三四年后,孙权授予潘符节,命其与吕岱督军五万讨伐五溪蛮夷。
潘在数年间斩杀俘获几万人。
自此以后,武陵五溪夷才逐渐衰落。
听了天子之言,诸将恍然。
辅匡想到了什么,问:“闻陛下之意,所谓游击,似乎与太祖、孝武皇帝时的游击将军不同?”
刘禅颔首。
游击的本义是“游而击之”,即率一支机动的正规军,根据战场需要随时调往各处,执行侦察、突袭、掩护、断后等任务。
因此,前汉游击将军并不是“躲在山里打游击”的将军,而是正规军里的机动先锋。
刘禅所言游击,自然并非此意。
“彭越挠楚,诸君知否?”刘禅笑而问曰。
众将一滞,齐齐想起了些什么。
彭越与韩信、英布齐名,为汉初名将,时人评三人“同功一体”,而彭越也与二人一般,全部被高祖皇帝封为异姓诸侯王。
楚汉对峙时,彭越一直领兵游动作战于梁、楚之地,扰楚粮道,数次迫使项羽回兵救援,成功助高祖在彭城大败后缓过了那口气,最后更协助高祖在荥阳主战场取得了优势,逆转天下大势。
很多人都说,项羽惨败,最痛恨的人未必是高祖,未必是韩信,而是“胆小如鼠”的大汉梁王。
刘禅见诸将颜色,便又道:
“昔吴王阖闾欲伐楚,伍子胥、孙武为阖闾定三师疲楚之策。
“将军队分为三部,每次只遣其中一部出击,另外两部休整。
“当楚军全力应战,吴军则迅速撤退。
“楚军回师休整,吴军另一支部队再出击。
“如此反复,吴军迫使楚人疲于奔命,消耗其国力士气。
“今朕欲以五溪夷长为我汉之彭越,再以安南将军马忠、安汉将军孟获,率南中之众佐之。
“一则因粮于敌。
“二则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若是,必使吴人欲战不得,欲止不能。
“总而言之,我汉军分兵多路,从不同方向对吴军进行佯攻袭扰,牵制吴军,使其首尾不能相救。
“待吴人疲于奔命之时,再择机实攻。
“吴人北面有魏军虎视眈眈,西面有应接不暇,必败无疑。”
…
武陵。
恩施。
马良之子马秉率十余虎贲,携天子符节而至。
两山之间,数百五溪夷人自山林草木中骤然起身,蜂拥而下,将十余汉人团团围住。
马秉面不改色,有如平湖,与一众虎贲郎束手就擒。
第226章 盘王苗裔
武陵源。
绝壑如林,渊深万丈。
马秉与一众虎贲郎尽被捆缚,推搡着来到一处深谷谷口。
谷口狭窄,石垒如城。
蛮卒露刃夹道,尽皆黥面纹身。
戴獭皮之帽,帽插彩羽,色有不同。
着短褐之衣,覆白犀之甲,以虎豹熊蟒毛皮为饰。
即使已经见过不少异族,也知道南方异族多披发佐衽,奇装异服,好黥面刺身,但今日这些人还是给了马秉一种颇为新奇的体验。
入得谷中,豁然开朗。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水上渔人、田间农人,俱皆披头盘发,着短裤短衣,与汉人殊异。
夷人大寨正中。
湛蓝湖水之上,建一吊脚竹楼。
竹楼之内,夷王沙烈踞虎皮竹床,大马金刀而坐。
“你们说,你们是汉人?”沙烈嗤之以鼻,以刀顿地。
马秉不疾不徐道:“苗王此前应见过汉家符节、天子之印,我等此番带来汉家符节及天子圣旨,苗王可勘验一二。”
“哼,难道吴人不能伪造汉家节杖圣旨?!
“你们莫不是吴国细作,欲诓骗于我,刺我苗族军情?!”
五溪诸夷,皆盘古苗裔,因自谓苗人。
闻言至此,马秉伸手指了指自己眉间点白,道:
“曾闻先父有言,苗族少主沙君与先父同岁。
“曾并于剑峰湖畔,盘王祠前埋剑为誓,歃血同盟。
“纵节杖、圣旨可为吴人作伪。
“然仆眉间点白,众谓与先父无二。
“不知苗王仍记家父否?”
沙烈闻言一滞,旋即腾地自虎皮榻上起身,踏步上前。
果然发现来人眉间点白,与马良马季常一般无二。
于是五年前的记忆霎时涌现。
夷陵一战前夕,汉侍中马良持汉天子符节而至,与五溪苗歃血盟誓,诛讨吴人。
其后一年多时间直与苗人为伍,为他父亲沙摩柯参与伐吴出谋划策。
最后与他父亲一并战殁于秭归,为吴将潘璋、马忠二贼所杀。
尸首也与他父亲一般不知何在。
许是碎尸万段,又许是沉入大江。
而眼前这年轻士子,赫然与那汉侍中马季常三分神似。
再仔细看,口鼻更仿佛与马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苗王恍惚片刻,返身回踞虎榻。
“哼!马良之子又能如何?!
“你们汉家天子,难道还欲以我五溪苗人为前驱,再令我苗裔壮士蹈于死地吗?!”
马秉闻此,眉头微皱。
自打夷陵之败后,五溪夷人损失惨重,为吴所逼,遁入山林。
先帝在时尚有联系,先帝崩后,汉使每每赴武陵深处与五溪夷交结,却全部被赶了出来。
后面,双方使命断绝,再无联系,直至如今。
在双方使命断绝这几年,东吴对武陵蛮发布了一系列招抚之策,不可谓不诚,不可谓不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