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从事樊与裨将习珍在联络五溪夷后,同时举兵。
孙权遂遣曾为大汉主事荆州的潘率五千兵马往武陵征讨。
但彼时五溪夷因为苗王沙摩柯之死,处于内乱当中,人心不一,不能及时出兵。
樊胄为潘所杀。
随樊、习珍起义的武陵七县很快相继沦陷。
习珍只得带领数百残兵上山避敌,并道出“我为汉鬼,不为吴臣”的豪言壮语。
其人在山上力拒潘,坚持了一个多月,粮食和箭矢都用尽了,习珍引剑自杀。
习氏乃襄阳大豪,掌大汉禁军一校的步兵校尉习隆便出于其族,今在成都,掌校大汉秘书。
习珍既死,弟弟习宏沦落东吴。
孙权有问,其必不答。
习珍死后,遗一子习温。
已叛汉降吴的潘为拉拢习氏为吴所用,便当众指十六七岁的习温而夸赞曰:
此子名士,将为我荆州议主。
其后指示潘氏子弟与习温交好。
习温既已及冠,选为武陵功曹。
三年前,习温受陆逊之命,亲入武陵源与五溪夷结交安抚。
彼时刚平定五溪诸夷内乱,夺回苗王之位的沙烈,念习温之父习珍曾为大汉尽忠死命,算个英雄,于是便对习温开始了反向劝诱。
想让习温与五溪夷举武陵七县反吴归汉。
但遭到习温拒绝。
他说汉吴既已结盟,并力讨魏,那么即使五溪夷欲举郡反吴,也不会得到汉朝的响应。
这有悖于汉朝国策。
汉吴不可能为武陵破盟一战。
沙烈见说服不能成功,遂暂罢起兵反吴之心,与吴国虚与委蛇,以从吴国那里获得盐铁,铸造甲兵,积攒粮草,壮大自身实力。
然而彼时观习温声色,非是他忘了父仇,而是因为汉吴同盟,使他志不得伸,父仇难报,为了家族的延续不得已屈身事吴。
如今汉吴已破盟一战,先有西城大捷,今又有大汉乘破竹之势继续伐吴,那么这位武陵功曹、临沅令可以争取。
在步骘离开荆南后,为孙权镇压荆南的都督名曰蒋秘。
其人没有步骘那般的威德,在荆南四郡残暴无恩,刑杀无度。
所以即使吴人已窃荆州五载,曾沐浴过先帝圣德,受过先帝之恩的武陵、零陵、桂阳、长沙荆南四郡,仍有许多仁人志士不满于孙吴统治,欲归大汉。
两年前,与廖化同族的襄阳廖潜,与费同族的江夏费杨,一人为零陵都尉,掌零陵一郡之兵,一人为零陵功曹,掌零陵一郡人事任免。
二人秘密遣使五溪,想通过五溪夷与大汉建立联系。
但彼时的沙烈为了养精蓄锐,已经接受了习温的安抚。
又担心来人可能是孙权派来试探苗人虚实的,所以在清楚了廖潜、费杨二人使者的来意后,沙烈直接把他们赶到了山门之外。
然而,据廖潜、费杨二人派往五溪的使者所言。
他们在过去几年,早已秘密联系了荆南的桂阳、零陵,以及交北的苍梧、临贺、郁林三郡。
诸郡豪强长吏,不满孙权残暴统治者数百人,随时可以聚众数万,反吴归汉。
倘若五溪夷能与大汉建立联系,说服大汉对吴动兵,则荆南四郡、交州三郡一旦举旗,荆、交二州必将非吴所有。
…
…
关中。
步骘、诸葛瑾等一行人在五丈塬驻足数日,稍事休息,之后便一路东向,过坞、武功、槐里。
当他们来到因周亚夫而闻名的军事景点细柳营时,距他们出斜谷,已经半个月过去了。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步骘、诸葛瑾二人却是大开了眼界,他们见到了许多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也从一路见到的人与物中看到了大汉的硬实力与软实力。
首先,他们见到了刘禅这汉天子居住了四五个月之久的“行营”,也就是那几间简陋的小木屋。
其后,又从龙骧郎口中听说了刘禅与将士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更听闻刘禅以亡士之血织成血袍无数,最后在还都长安,祭天告祖之日披一血衣赤袍大赏三军,邀买人心,偏偏汉军将士就吃这一套。
而当步骘、诸葛瑾二人知晓,汉军将士之所以对刘禅死心塌地,除了他能与将士同甘共苦,会耍些小手段邀买人心以外,还从来不吝赏赐,每战则将自己内帑缴获的财帛珍宝分发将士,作为抚恤与激励。
如此情利相合,如此战无不克,如此武德沛然,如此……冥冥之中,似乎又真有天命眷顾……
步骘最近几日愈发辗转难眠,每每脑子里浮现刘禅身影,心情就变得愈发复杂。
而时至今日,他仍记得在西城软禁他的那座府邸里,那个被刘禅要去当御厨的的厨子。
不论刘禅是不是装腔作势,种种古明君之风,都切切实实在刘禅身上得到了具象化的体现。
随着对刘禅的认识越来越深,随着对『蜀汉』的认识越来越深,步骘的思绪也就越发纷乱。
五丈塬上下的汉军营地,如今已经成为了数万俘虏居住的民屯,数量不过两三千的汉卒管理着数万名曹魏俘虏。
这群俘虏并没有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虽然看起来有些瘦削,但以大致与普通农人无异,对比吴国的军屯民屯,这些俘虏的精神面貌与劳动积极性毫无疑问要更优数成。
而自五丈塬开始,一路二百里,蜀人竟已经耕出了连绵不绝、一望无际的田地。
田地里,农人远近相望。
只要有水的地方,就一定有人。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在垦荒翻地,兴修沟渠。
步骘与诸葛瑾一开始并不明白,不是说关中户口百不遗一,骸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为何这里的生产能恢复得如此迅速?
后来才知道,原来关中大定后,刘禅便与羌胡联盟,从安定、陇右内迁了大量胡人充实户口。
数月之间,亦有数万蜀人自巴蜀汉中各地北迁关中。
时人安土重迁,徙民从来都是一件会闹得民怨沸腾的恶政恶事,于是步骘与诸葛瑾又心生疑惑。
此间农人看起来并没有苦大仇深之貌,反而有颇高的劳动积极性,蜀人所施何政?
带着疑惑。
他们走走停停。
他们见到了曲辕犁。
他们见到了龙骨水车。
他们见到田地里的农人,五六成都用上了崭新耐用的铁锄。
当靠近长安,他们竟在渭水之畔见到了一处座座房屋崭新,容得下几百户人家的村落。
后面得知,这是一个叫作『农庄』的民屯。
住在这里的民屯百姓,大多是妇孺老弱。
然而他们展现出来的精神面貌,却与他熟知的那些衣不蔽体、面有菜色的屯田民迥异非常。
他们虽不知晓刘禅的汉政权究竟施行了什么政策,但所见所闻都在告诉他们,关中在以一种超乎常人想象的不可思议的速度步入了正轨,所谓见微知著。
“这就是长安吗?”细柳营外,步骘驻足渭滨,怔怔东望。
那座经历了四百多年风风雨雨仍然屹立不倒,大得不像话的巨城,令他震撼且感慨。
诸葛瑾亦凝眸远望,默默不语。
就在此时,一道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见过伯父。”
诸葛瑾转身一看。
不是过继给仲弟为嗣的次子诸葛乔又是何人?
“父亲政务繁忙,不能远迎,遂命侄儿至此恭候。”诸葛乔对着伯父恭敬一礼。
第228章 沧浪之水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水清水浊,不以人移。”
“濯缨洗足,各随其用。”
沧浪水东,云梦大泽。
孙权孤家寡人,面沧浪水而望,神伤自语。
其人所谓浊者,自然指吴会之地的顾陆朱张,世家豪强。
而其人所谓清者,毫无疑问便是早年从其父兄南征北战、渡江割据的淮泗旧部了。
这些旧部助孙氏在他乡异域夺取了立国根基,如今却相继凋零。
就在方才,他收到自东方传来的消息。
心心念念想要再为他立下一功的周泰,半月前于濡须坞病故。
于是能独当一面,堪受方面重任的淮泗武人已是寥寥无几。
浊流越发多,清流越发少。
孙权心中怆然,难以自制。
一年之中,心腹吕范来不及受大司马印绶便已病故。
右将军步骘、左将军诸葛瑾双双被俘。
战如虎熊、不惜躯命的老将周泰又病故。
吴国可担方面之任的大将,唯陆逊、朱然、朱桓、朱据,全琮、吕岱几人而已。
其中,又唯有交州刺史吕岱,并非吴会之人。
“吴会…吴会……”孙权临风而立,喟然长叹,“几十年努力,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自他承嗣基业以来,对顾陆朱张等吴会士族做了很多让步,遂使浊流能为己用,如今他欲进位称尊,这些江东浊流并未形成太大的阻力。
双方相处近三十载,早已处出了默契,很多事情尽在不言中。
吴会大族不反对他称帝,甚至拥立劝进,他便要为此投桃报李,不能寒江东百姓万民的人心。
首先便是『复客制』成为国策。
吴国有大量自北方南迁的客户,也就是客家人。
他们一开始被抓去为吴国屯田,而后为争取到江东大族的支持,孙权直接将客户划拨给江东大族,作为江东大族的私属佃客。
过去二十几年,这些由国家划分给顾陆朱张等江东大族的客户,既要象征性地向国家上缴部分租税,也要部分服役。
自汉北伐以来,吴国时有嘉瑞,于是孙权颁布国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