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25节

  夷陵之败,大汉失去的不只是城池、甲兵、将士,还有数以百计熟悉大江水情及暗礁分布的引水向导。

  虽然大汉这些年来一直在各地寻找老练的向导,但所获甚少。

  而想要培养引水向导,自瞿塘峡以东的水道全部都握在吴人手里,也就不可成行。

  缺少引水向导这么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因素,却是使得大汉东征不得不小心翼翼、慎之又慎的根源所在。

  好在如今冬春之交,大江水浅,许多在雨水丰沛的季节藏伏于水底的暗礁露了出来,这就使得触礁沉船的风险大大降低。

  自古以来,不论自巴蜀征荆楚,还是自荆楚征巴蜀,大多选在冬春二季,便是此故了。

  大江之险,即使有向导,也不能确保安全。

  水上不比陆地。

  一阵风都可能导致一场大败。

  曹丕亲征孙权时遭遇暴风,所乘楼船几乎要侧翻沉江,差点没把随行百官吓死。

  孙权水师同样数次因暴风致败。

  行舟三十余里。

  水师停船休整,等待步军。

  夜里,前线哨探传回情报。

  “陛下,安东将军(辅匡)说,吴军应已察觉到了我大汉三千锐士踪迹!”

  这本就是大汉的计划,刘禅笑着颔首,忽然问:“如今在临沮牵制赵老将军的吴人是谁?”

  刘禅先前已经收到了消息。

  为了防止赵云、高翔二将从曹魏手中夺下房陵。

  孙权派了人马万余自麦城北进,在距房陵不足百里的沮水源安营扎寨。

  一旦汉魏交战,吴军便可取利。

  那哨探回禀道:“禀陛下,为将者乃是吴贼潘璋!”

  刘禅微微异色。

  闻听竟是潘璋在临沮,关兴、傅佥,还有沙烈之子沙丘尽皆振奋。

  关兴嚼齿道:

  “陛下,大汉与吴贼荆州前后两战,唯潘璋、马忠二将作恶最多!

  “前番于西城杀马忠,此番必于临沮诛潘璋!”

  刘禅颔首。

  万事俱备,杀之何疑?

第238章 御下之术

  巫县。

  协助孙权典理荆州诸民政、财政事的潘,终于收到了大吴天子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

  以奋卫将军、少府卿潘为前将军,领太常卿,迁刘阳侯,持节督巫关诸军事,战事若起,二千石以下皆可先斩后奏。

  潘见旨,非但不喜,反而在寒春冷日冒出了些微细汗。

  因为与这道封赏旨意一起送到潘面前的,还有一封密报,以及一封弹劾他的奏表。

  密报乃是大吴潜伏在蜀国的细作所上。

  时间在一个月前。

  也就是步骘、诸葛瑾二将刚刚被蜀国俘虏不久。

  该细作探到消息,潘在移师巫县之后,便曾遣密使与蜀国丞相长史蒋琬秘密联络。

  在步骘、诸葛瑾败降后,潘再度遣使西向。

  步骘的至交密友,戍守秭归的讨虏将军卫旌,在半个月前,向时为至尊的孙权呈上了这封密报,并上奏表弹劾潘。

  弹劾奏表大意就是,潘乃是蒋琬表弟,又曾得刘备重用,受刘备厚恩殊遇,虽无荆州刺史之名,却有荆州刺史之实。

  如今蜀国北伐破魏,又侥幸败吴一仗,潘这么个首鼠两端的骑墙小人,此时遣密使联络蒋琬,必欲举巫县降蜀无疑。

  表书措辞用笔信誓旦旦,一点余地也不留,笃定潘就是与蜀国有秘密往来,力谏至尊明察,万不可用潘戍边守境,以备不测。

  “君侯,怎么了?”巫关裨将廖式问道

  其人前段时间曾出使大汉,结果在把“割地求和”的消息带给孙权的时候言语失当,触了孙权逆鳞,遭校事严加拷问了一番,最后是潘将他保了下来。

  大吴至尊择吉日进位称帝之事,他当然是知道的。

  这时候,孙权既已登极,东方突然传来旨意,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必是大赏群臣的旨意。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潘见到圣旨后,为何不喜反忧?

  潘听到廖式问话,才终于从失神恍惚中醒转过来,旋即脸上浮现笑意,先将圣旨递给廖式。

  圣旨并不只封赏潘一人,负责戍守巫县,不能亲至武昌为天子道贺的文武将吏无分大小,全都有份,所谓封赏各有差。

  廖式虽只领私兵部曲两千余人,却也被朝廷封了个殄寇将军的杂号。

  此外,还额外赐下蜀锦百端,良马五匹。

  比起一众与他同等地位、实力相当之人加官晋爵的平平无奇之赐,他的赏赐显得格外扎眼。

  虽没有额外的说明,但很显然,这便是天子对他先前遭受的不公待遇做出的补偿了。

  “恭喜士则。”潘笑道。

  “先前我与士则说什么?

  “忠志之士功劳既建,国家便绝然不忘。

  “如今陛下对士则格外垂青,士则先前受的委屈,可相抵矣。”

  廖式抿嘴点头。

  见廖式似乎听进去了,潘才又语重心长道:

  “士则啊,我们这些为臣子的,难免会有遇到委屈之时,唯有相忍为国,竭忠尽智,方有机会一展胸中抱负,垂名青史上,不枉此生。”

  言罢,潘这才将手中那封密报与卫旌弹劾他的奏表递给廖式过目。

  作为荆州士人之首,维系孙权与荆州士人的纽带,潘确实认为自己有责任、义务去维护荆州士人的利益及他们与朝廷的关系。

  于他而言,这是一种潜意识,或者说政治本能。

  廖式先后看完密报与弹劾信,顿时胸中了然。

  潘与步骘不和久矣。

  但二人不和,却未必是私怨,而是大吴内部势力错综复杂、相互倾轧之故。

  潘要维护荆州本土人的利益,步骘代表的,却是孙权用以镇压荆州人的暴力集团。

  二人要是能够和睦相处,上演一出将相和,那该头疼担忧的,就是孙权本人了。

  就在去年,步骘移屯沤口,上表至武昌,请求朝廷许可他招募诸郡丁壮以增加兵力。

  孙权询问潘的意见,潘说:

  豪将在民间,作乱害民,加之步骘坐镇荆州时日已久,武功昭彰,威势无两,此番要求增兵,必是身边谄媚之人劝诱,不可同意。

  话虽说什么谄媚之人劝诱,但矛头直指的就是步骘,以及围绕在步骘周围的那群暴力团伙。

  孙权权衡再三,似乎也觉得步骘权势过重,担心尾大不掉,于是不同意步骘增兵,结果步骘这一次非但败军,连自己都搭了进去。

  如此一来。

  且不论步骘败降在孙权及陆逊、潘、朱然、吕岱等各方面势力眼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至少在以步骘为首的利益团体内部,他们会将此败归咎于潘阻止了步骘增兵。

  倘若步骘手中多个一两万人,又岂能败于蜀人之手?

  于是步骘挚友卫旌站了出来。

  至于细作搜罗来的情报,递来的密信,谁知道是真是假?

  但只要孙权有哪怕一丁点压制潘的想法,那么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把潘搞下去,让潘也尝尝校事府的十八般刑具。

  “君侯,此必蜀人诡计!”廖式用力捏住密信及弹劾潘的奏表,忿忿出言。

  “蜀人既俘步子山,知步子山素怨君侯,于是便炮制了所谓君侯与蒋公琰交通的密信!

  “欲借卫子旗之手,离间君侯于陛下也!”

  潘抚须颔首。

  相比于卫旌凭空捏造,他确实更愿意相信这是蜀人的手段,以步骘为首的武人不过是把卫旌推出来,借题发挥罢了。

  想到这,他对卫旌,或者说步骘一系倒没什么特别的恶念,反倒是炮制这等离间丑策的蜀人,颇让他有些切齿怨恨。

  就在此时,那廖式忽然出言:

  “君侯,蜀人离间之策,倒让我想起战国时一桩旧事。”

  “哦?”潘蹙眉。

  廖式思索着道:

  “昔日白起伐赵,最惧廉颇,却故意命人放出风声,说自己不担心廉颇,真正怕的是赵括。

  “结果赵王信之,临战换将。

  “以赵括代廉颇,于是有了长平大败。

  “如今蜀人设离间恶策,构陷君侯,分明是白起之除廉颇,欲使君侯离开巫县而已。

  “这是调虎离山之策,蜀人越是为此,越是说明蜀人忌惮君侯。

  “至尊…陛下明察秋毫,绝不会看不透蜀人诡计!”

  潘听到此处,冷哼一声:

  “若是陛下看不透,今日给我递来旨意的就不是黄门侍郎,而是吕壹手底下那群恶犬了。”

  吴国人尽皆知,朝中最怨恨吕壹之人就是潘,在吕壹弄权时,潘屡屡请孙权将其诛杀,请命不得,甚至想于筵席间手刃吕壹。

  而听到吕壹二字,廖式也蹙起了眉头,狠狠啐了一口。

  见此情状,潘脸上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这廖式与他既志同道合,又已对他归心悦服,总算没有枉费自己一番苦心。

  虽然廖式这人没太大能耐,得到他的归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却侧面证明了,自己的御下之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想到这,潘才把刚刚从哨探那里得来的消息向廖式道出:

  “士则,适才哨探回禀。

  “有两三千蜀人于大江南岸穿山越谷,伐林开道,似乎在往铁索关而来,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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